严府的书房中,铜盆中的水已经换过五次了。

  严世蕃手中握着一撮粗盐,在舌头上用力地搓着,力道之大好像要将舌头上的皮都搓掉似的。

  粗盐颗粒**娇嫩的口腔黏膜,鲜血与唾液一起流入盆中,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有满腔快要炸裂的怒火。

  “那个**人。”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把满嘴腥咸的血水吐掉,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茶,仰头猛漱了几口,然后把名贵的定窑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在骗我。”

  严世蕃一只独眼通红,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犹如被关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

  冷静之后,他比普通人多出七个窍的心肝马上转动起来。

  如果谢凝初有证据的话早就呈给皇上去了,何必在那里演戏让自己吐口水当药引。

  这分明就是虚张声势,想借此激怒自己,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站在阴影中穿着黑色衣服的罗龙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兵仗局是谁经办的?”

  严世蕃突然停了下来,阴沉着脸注视着罗龙。

  “回小阁老,就是甲字库的老刘头,那批透骨箭是老刘头自己私下里打制的,图纸早就烧掉了。”

  罗龙的声音很低沉。

  “这老头子贪财,给了他两根金条他就闭嘴了。”

  “封口?”

  严世蕃冷笑道,那笑声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只有死人才能把嘴封住。”

  他走到烛台边,手指轻轻一掐灯芯,书房一下子变暗了,只有一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嗜血的寒光。

  “谢凝初提到‘三眼修罗’以及倒钩箭,说明她确实从伤口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没有证据的话,让那个人顺着线索找到那个铁匠,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从今晚开始采取行动。”

  严世蕃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把老刘家所有的人全部解决掉,点火烧掉,制造走水失火的假象。”

  “这两天让兵仗局所有接触过这批箭镞名册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小吏,都‘生病’。”

  罗龙精神一振,拱手道:“属下知道了。”

  “记住要做得干净一些。”

  “若还留下一些痕迹的话,下一次用来做药引的,就是你的心头血了。”

  深夜时分的沈家别院很安静,甚至有点儿吓人。

  地窖内,顾云峥伏在榻上,光着的后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依稀能看见药味。

  他拿着谢凝初擦拭过的短刀,无聊地削着手中的苹果。

  苹果皮形成一条长条状,厚薄均匀,没有断开。

  “不要玩刀了,不担心会崩开伤口。”

  谢凝初拿着一碗新熬好的鱼片粥走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刀和苹果。

  “我是受伤的,不是废人的。”

  顾云峥不满地嘟囔着,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的往旁边挪了挪,给谢凝初腾出地方来。

  “外面的风声怎么样?”

  “非常安静。”

  谢凝初把勺子里的热粥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边。

  “有点安静得过分了。”

  “严世蕃今天在宫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府之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符合他睚眦必报的性格。”

  顾云峥张口吃了口粥,嚼了嚼,眉心微微皱起。

  “咬人的人不叫。”

  “他越安静就说明他想出坏主意了。”

  “你在宫里所说的透骨箭是兵仗局的违禁物品,他一定会去清理头尾。”

  “我也这么认为。”

  谢凝初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一张之前让沈玉之弄来的京城坊市图,手指指向城南的一个贫民窟。

  “兵仗局的工匠大部分都住在这里。”

  “能够打出带倒钩并且淬火工艺很好的透骨箭,在整个兵仗局里也不会超过三个老师傅。”

  “沈玉之调查过,其中有两个半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仍然在任上的只有一个叫刘一手的老铁匠。”

  顾云峥目光一凛,立刻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想要抢夺?”

  “严世蕃既然怀疑我掌握了内情,就绝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刘一手今天晚上就要死了。”

  谢凝初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我们要比严世蕃先一步把这个人抓到手。”

  “他是活生生的人证。”

  “沈玉之的功夫不太好。”

  顾云峥没有多想就否定了。

  “严世蕃派去灭口的一定是死士,沈玉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所以我就带上你的腰牌了。”

  谢凝初看着顾云峥,目光炯炯。

  “城南五里铺有一支暗桩是你们早年埋下的,一共有十二个人,本是用来防备鞑子进城之后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时候用起来,应该不算违规吧?”

  顾云峥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的时候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女人,把老子的底都摸清楚了。”

  他温柔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伸过来摸了摸谢凝初的脸。

  “既然你知道我有暗桩,为什么不多说一点给我?”

  “你是将军,那你的士兵就是你的士兵。”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并不想动用你的底牌。”

  谢凝初让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沉。

  “但是现在,我们要跟阎王爷抢时间。”

  城南豆腐巷。

  住在这里的多是北京底层的劳工、工匠,房屋低矮破败,巷道又窄又脏,空气中弥漫着泔水与煤渣混合的味道。

  月黑风高,几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在屋顶上起落,悄悄地包围了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在巷尾。

  屋子里,老刘头正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眉头皱在一起。

  这两天他的眼皮一直跳着,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让家里的人早点休息。”

  老伴在里屋叫了一声。

  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正要吹灯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非常轻微的“咔嚓”一声,好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是做精细铁匠活的,耳朵比一般人的要灵敏。

  这个声音一响,他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要出声!”

  老刘头怒吼一声,从枕头底下把铁锤拿了出来,然后翻到门后边去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轰”地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用力踹开,几个蒙面黑衣人拿着利刃冲了进来。

  “直接杀掉。”

  “啊——”

  里屋传来了老伴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戛然而止的闷哼。

  老刘头眼珠子一瞬间就充血了,那是他相濡以沫了几十年的发妻啊!

  “畜生!和你们拼了!”

  他一声怒吼,举起了铁锤,向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砸了过去。

  但是杀人如麻的死士,侧身一闪,手中的长刀就顺势砍向了老刘头的脖子。

  千钧一发的时候,窗户被人撞开了。

  一道寒光如同流星一般**去,击中了黑衣人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