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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

  绿珠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最近娘娘总是做噩梦,梦见……梦见大皇子回来索命,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全靠大人的安神汤支撑着。”

  “那就没问题了。”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绿珠。

  “从今天起把这东西加入到安神汤里面去,每次加一滴就可以了。”

  绿珠拿着瓷瓶,手有点抖:“大人,这是……”

  “放心,不是毒药。”

  谢凝初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把它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是一款可以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情的香料。”

  “贵妃娘娘不是想要大皇子吗。我就帮一下她,让她的梦境更加清晰。”

  大皇子是皇后的儿子,五年前失踪之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现在的万贵妃以及她的二皇子。

  而且根据素云姑姑留下的线索,当年大皇子失踪那天,万贵妃刚好在御花园里遇见了紫极道人。

  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如果紫极道人是大皇子悲剧的实施者,那么万贵妃就是幕后操纵者。

  大皇子已经没有完整尸体了,但是这笔账,活着的人还是要偿还的。

  “我知道了。”

  绿珠咬紧牙关,把瓷瓶塞进袖中。

  “去吧,注意好安全。”

  看着绿珠离去的背影,谢凝初眼中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她要把这个后宫变成万贵妃的噩梦。

  回到听雨轩刚进门的时候,桂嬷嬷就扑了上来,一脸惊慌。

  “大人不好了,刚才内务府的人过来了!”

  “慌什么事儿?”

  谢凝初皱眉道,“内务府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说皇上今晚要举行家宴,庆祝紫极道人炼丹成功(虽然还没有找到人),所有品级以上的女官都要出席,大人的名字也在名单里。”

  家常便饭。

  什么时候举行聚餐?

  谢凝初冷笑着。

  这不是家宴,分明是鸿门宴。

  严世蕃找不到凶手,就会在宴会上对每个人进行试探。

  据说在外征战的“顾木头”顾云峥大将军今天也会赶回京城参加这场宴会。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凝初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三年过去了。

  自从灭门惨案之后,她改名换姓,在宫中蛰伏,就是为了避开所有的故人。

  没想到最后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呢。

  既然躲不过去了,就去吧。

  谢凝初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美但略显冷清的脸。

  “桂嬷嬷,把最素净的一套衣服拿过来。”

  “今天晚上,我要见一见故人,顺便……”

  她把银针藏在袖子里,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给热闹的宫廷里再添把火。”

  乾清宫夜晚的宴席比想象中更加奢华,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盘玉盏流光溢彩,舞姬的裙摆像云雾一样在光滑的金砖地上飘动。

  谢凝初跪坐在大殿角落的阴影中,低垂着眉眼,案几上摆着醒酒汤以及银针包,随时备用。

  她穿了一身很素净的青色官袍,上面没有绣任何图案,在满殿穿着大红大绿衣服的嫔妃权贵中显得十分突出,就像一滴水珠掉进了油锅里。

  这就是她所期望得到的结果。

  越不显眼越好,这样她就可以在暗中观察那些吃人的鬼了。

  坐在龙椅之上,嘉靖帝显得有些兴奋,脸色潮红,这是长期服用丹药造成的虚火上炎,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比起一国之君更像一个走火入魔的道士。

  坐在皇帝左边的是万贵妃。

  二十多年后掌管后宫的女人保养得很好,但是现在她眼底的青黑色再怎么用脂粉也无法遮住,她时不时地回头望向殿门口,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显然被那些噩梦困扰得很。

  宣,征西大将军顾云峥拜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穿过大殿,嘈杂的丝竹声顿时停了下来。

  谢凝初正在整理药箱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指尖被银针扎破了一点油皮,钻心地疼。

  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金砖,听着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她的心尖上。

  三年过去了。

  曾经那个穿鲜衣、骑怒马,在上元节给她买兔子灯的少年郎,现在已经变成了威震边疆的杀神。

  臣顾云峥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糙质感,没有丝毫波澜。

  “爱卿请起,快快起立!”

  嘉靖帝心情不错,破例放下念珠说,“爱卿大同大败俺答汗,扬我国威,朕很欣慰!赐座!”

  “谢陛下。”

  顾云峥起身,一袭玄黑的麒麟服把他的身姿衬得挺拔如松,腰间的佩剑并没有被取下,这是皇上特别授予的殊荣。

  他转过身去,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严世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又移开了,坐到了武将之首的位置上。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往角落里瞥过一眼。

  谢凝初松开了紧紧握住的手掌,手心里留下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这样也行。

  她现在叫谢凝初,是宫里的女医,不是谢家的大小姐,见面彼此都不认识最好,相互保护。

  “顾将军一路风尘,咱家敬你一杯。”

  严世蕃端起酒杯站起身,独眼中透出阴狠的目光,听说将军在边关杀敌无数,马蹄之下都是敌人的尸体,不知道今夜这宫廷御酒能否冲淡将军身上的血腥味?”

  这并非是敬酒,分明是对方的一种挑衅。

  满殿的大臣们都屏住呼吸,严党和顾家向来不合,顾云峥这次回京述职,本来就是严世蕃为了夺取兵权而设下的局。

  顾云峥连起身都没有,只是淡淡地举起了酒杯,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严大人鼻子挺灵的,但是血腥味儿,不一定只在边关才有。”

  “在繁华锦秀的京城之下,血腥味应该比边关浓上几分。”

  “严小阁老,你怎么看?”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独眼中的杀气已经暴露出来。

  “好的,顾大将军好。”

  严世蕃仰头喝完了酒,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希望将军在京城的日子能够平安无事。”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坐在上面的万贵妃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手里拿的玉盏“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谁呀!谁在那儿!”

  万贵妃忽然站起身,指着大殿中间跳舞的几个女子,一脸惊慌的样子,“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爱妃,你怎么啦?”

  嘉靖帝大吃一惊,皱起眉头问。

  “皇上……有鬼……有鬼啊!”

  万贵妃颤抖着钻进嘉靖帝怀里,指着那虚无的空气说,“臣妾看见了……那是大皇子!他没脸……他的脸皮被人剥掉了!”

  一出口,全场静悄悄。

  大皇子失踪五年,是宫里的禁忌,没有人敢提起,现在万贵妃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剥皮”二字,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谢凝初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遮掩住自己眼里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