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我记住你了。”

  “等过了今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滚!”

  挡路的护卫们哗啦一声散开。

  严世蕃重新坐回轿子里,放下了帘子,但他那只独眼中射出的怨毒目光,仿佛还在空气中燃烧。

  谢凝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得罪了这个活阎王。

  以后在京城,恐怕真的要步步惊心了。

  但她不后悔。

  她转身走回马车,腿有点发软,差点没踩稳踏板。

  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顾云峥单手把她拉了上来。

  “没事吧?”

  “没事。”

  谢凝初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冲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吓唬他的。”

  “哪有什么烂人疮,就是不想让他碰裴令则。”

  顾云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坐稳。”

  马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轮滚得飞快。

  陆炳骑马在前面开路,吕芳的轿子紧随其后。

  不到片刻,一座宏伟而幽深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永寿宫。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味道,混杂着道家烧符纸的焦糊味。

  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只有大殿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铜磬声。

  当——

  那声音悠长、空灵,却像是一道紧箍咒,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到了。”

  吕芳下了轿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变得无比恭敬。

  “陆大人,你带着他们进去。”

  “咱家先去给老祖宗回个话。”

  谢凝初扶着顾云峥,锦衣卫抬着裴令则,一行人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谢凝初觉得像是跨过了阴阳两界。

  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八卦蒲团上。

  那就是嘉靖皇帝。

  二十年不上朝,却把大明江山牢牢攥在手心里的那个男人。

  而在蒲团下方的台阶上,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形佝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在抽泣。

  严嵩。

  听到脚步声,严嵩并没有回头,依旧跪得规规矩矩。

  “皇上,陆炳带人到了。”

  吕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帷幔后,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裴令则,还没死?”

  简单的六个字,没有喜怒,却让人头皮发麻。

  陆炳立刻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回皇上,裴令则尚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

  “昏迷不醒?”

  皇上轻笑了一声。

  “严阁老刚才说,裴令则是畏罪**,吞了毒药。”

  “陆炳,你说他是昏迷。”

  “你们两个,朕该信谁?”

  这就是帝王术。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玩平衡,还在让两边互咬。

  陆炳不敢抬头,沉声道:“臣不敢欺君。裴令则是被严党杀手追杀至重伤,并非**。”

  “追杀?”

  一直跪着的严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限的委屈。

  “皇上,老臣冤枉啊……”

  “裴令则贪墨修河款,事发后潜逃,老臣只是派人去捉拿,怎么就成了追杀?”

  “至于他这一身伤,分明是他勾结江湖匪类,拒捕所致。”

  严嵩转过头,那双老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看向谢凝初和顾云峥。

  “这两个人,就是裴令则勾结的匪类!”

  “他们挟持朝廷命官,意图谋反!”

  “请皇上明察,将这两人立刻杖毙!”

  好一个颠倒黑白。

  几句话,就把谢凝初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帷幔后的那个身影上。

  只要皇上点一下头,立刻就会有大汉将军冲进来,把他们拖出去打死。

  “谋反?”

  谢凝初突然笑出了声。

  在这寂静森严的大殿里,她的笑声突兀得有些疯狂。

  严嵩的哭声戛然而止。

  帷幔后的嘉靖皇帝似乎也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竟敢御前失仪。”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生气,反而多了一丝好奇。

  谢凝初没有下跪。

  她扶着受伤的顾云峥,目光直视着那层层帷幔。

  “民女谢凝初,乃是一介商贾。”

  “今日之所以发笑,是笑严阁老这一把年纪,编故事的能力还不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大胆!”严嵩怒喝,“你敢污蔑首辅?”

  “是不是污蔑,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凝初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躺在地上的裴令则。

  “严阁老说他是畏罪**,说我们是劫匪。”

  “那敢问严阁老,如果我们要劫持人质,为什么要把一个快死的人千里迢迢送进宫来?”

  “是为了送给皇上看来玩吗?”

  “你……”严嵩被噎了一下。

  “皇上。”

  谢凝初再次向帷幔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是非曲直,全在裴令则一张嘴里。”

  “只要让他开口说话,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一问便知。”

  “让他开口?”

  严嵩冷笑,“他已经毒气攻心,太医院的院正都看过,说是神仙难救。”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比御医还厉害?”

  这才是严嵩的底气。

  裴令则在路上被喂了药,加上这一路的颠簸,此时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只要裴令则醒不过来,死无对证,严嵩就有无数种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太医院救不了,不代表我救不了。”

  谢凝初的声音铿锵有力。

  “民女在江南,学的是鬼门十三针。”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鬼门十三针?”

  帷幔后的皇帝似乎动了一下。

  对于修道的人来说,这种带着几分玄学色彩的医术,总是更能引起兴趣。

  “好大的口气。”

  “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救醒了,朕恕你无罪。”

  “若是救不醒……”

  皇帝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

  “那就是欺君罔上。”

  “到时候,朕会让严阁老亲自监斩,把你和你的同伙,一起剁碎了喂狗。”

  一旁的太监立刻点燃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