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裴令则带走,名为面圣,实则可能是为了半路劫杀,或者逼供致死。

  决不能让他带走裴令则!

  “陈公公,裴大人身受重伤,经不起挪动。”

  谢凝初硬着头皮说道。

  “而且陆指挥使有令,除了他,谁也不能带人走。”

  “陆炳?”

  陈洪冷笑一声,兰花指翘起。

  “陆炳现在还在精舍外头跪着呢。”

  “怎么,你想抗旨?”

  “来人!把裴令则抬走!”

  几个御林军立刻冲了上来。

  锵!

  顾云峥长剑彻底出鞘,寒光逼退了冲上来的士兵。

  “想带人走,先问问我的剑。”

  陈洪脸色一沉。

  “反了!真是反了!”

  “在北镇抚司还敢动刀兵,这是要造反吗?”

  “给我杀!格杀勿论!”

  他这次带来的都是精锐,而且人数众多。

  狭小的牢房门口瞬间变成了战场。

  顾云峥一人一剑,死死守住门口。

  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长枪大戟配合默契,顾云峥又有伤在身,渐渐感到吃力。

  噗。

  一名士兵的长枪刺破了顾云峥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谢凝初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

  这样下去,都要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破局。

  陈洪既然敢来硬抢,说明他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处死”圣旨,只是想利用时间差把人控制住。

  只要能拖到皇上或者吕芳出现……

  “陈洪!”

  谢凝初突然大喊一声,手里高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火折子。

  另一只手,则抓起了一坛刚才送来的毒酒。

  “你要是敢再前进一步,我就把这牢房点了!”

  “这里到处都是稻草,裴令则就在里面。”

  “我要是手一抖,大家同归于尽!”

  “到时候你带回去一具焦尸,我看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陈洪愣住了。

  他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停!”

  他抬手示意士兵暂停进攻。

  “小丫头,你敢威胁咱家?”

  “威胁你怎么了?”

  谢凝初把火折子凑近了泼洒在地上的酒液。

  “反正都是死,拉个司礼监的大太监垫背,我不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陈洪,你好大的威风啊。”

  听到这个声音,陈洪那张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就像老鼠听到了猫叫。

  人群自动分开。

  一身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佛珠的吕芳,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满脸寒霜的陆炳。

  “干……干爹?”

  陈洪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在司礼监,吕芳就是天。

  哪怕他暂时失势,积威犹在。

  “别叫我干爹。”

  吕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牢房门口。

  他看着举着火折子的谢凝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把火灭了吧,丫头。”

  “皇上要见你们。”

  “这次,是真的。”

  谢凝初手中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顾云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没事吧?”

  谢凝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顾云峥,我们赌赢了。”

  吕芳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洪,语气淡漠。

  “陈洪,假传圣旨,你是想去凤阳守陵吗?”

  陈洪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干爹饶命!干爹饶命!儿子也是受了小阁老的蒙蔽……”

  “滚。”

  吕芳只说了一个字。

  陈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陆炳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顾云峥的伤势,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裴令则。

  “带上人,进宫。”

  “皇上在精舍等着。”

  这是最后的一关。

  面圣。

  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生死搏杀,最终都要在那位修道的帝王面前,做一个了结。

  谢凝初扶着顾云峥的手臂,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哪怕是去见阎王,也要体体面面的。

  何况,那是人间至尊。

  “走吧。”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牢房的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的宫墙上升起,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来了。

  但这到底是希望的开始,还是杀戮的序幕?

  没人知道。

  谢凝初只知道,她必须赢。

  朝阳彻底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北镇抚司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却怎么也照不暖这深秋早晨的寒意。

  谢凝初走出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

  适应了黑暗的瞳孔被强光刺得生疼。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那是司礼监的车。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甚至连那几个锦衣卫都只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因为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正站在车旁。

  吕芳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像一尊庙里供奉多年的泥塑。

  “上车吧。”

  吕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早晨的露水。

  谢凝初没有客气,转身看了一眼被抬出来的裴令则,又看向顾云峥。

  顾云峥的左臂虽然包扎好了,但还是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像一张新造的宣纸。

  “还能撑住吗?”

  谢凝初低声问了一句。

  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握紧了剑柄,然后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三人上了那辆看起来并不宽敞的马车。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吕芳身上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顾云峥和裴令则身上的血腥气。

  “丫头。”

  吕芳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西苑。”

  谢凝初回答得很干脆。

  自从嘉靖皇帝痴迷修道之后,就搬出了紫禁城的乾清宫,常年住在西苑的永寿宫里,那是大明王朝真正的权力中心。

  “那你知不知道,这一路过去,比在通州的船上还要凶险百倍。”

  吕芳睁开了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严阁老已经在永寿宫跪了一个时辰了。”

  “他在哭。”

  谢凝初冷笑了一声。

  “八十岁的老人家,哭起来一定很让人心疼。”

  “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

  吕芳叹了口气,手指停在了佛珠的一颗珠子上。

  “严阁老这一哭,皇上的心就软了一半。”

  “如果这个时候,裴令则拿不出铁证,或者是死在了半路上,你们三个就要被当成挑拨君臣关系的乱党,当场杖毙。”

  “这就是规矩。”

  谢凝初的手指紧紧扣着车厢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严嵩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白哭。”

  谢凝初转头看向昏迷中的裴令则。

  “只要人活着到了御前,我就有办法让严嵩哭不出来。”

  马车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到了地方,而是被人拦住了。

  这一次拦路的,不是普通的差役,也不是严府的家奴。

  而是一顶极为奢华的八抬大轿,轿帘用的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明黄色,周围站满了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但这些锦衣卫和陆炳带的人不同,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

  “西苑禁地,闲杂人等回避。”

  轿子旁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高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