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等!”

  一声清呵传来。

  林凡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的陆昭蘅。

  这女人刚才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怎么临门一脚却喊了停?

  难道是对自己没信心,想反悔?

  坐在对面的荣砚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片子肯定是怕了。

  现在想反悔?

  晚了。

  荣砚铭手指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语气不阴不阳道:

  “陆小姐。”

  “刚才话都说绝了,现在又要唱哪出?”

  周围的看客也都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刚才话说得那么满,现在要是退缩,陆家的脸面才是真的丢尽了。

  陆昭蘅没有理会荣砚铭的嘲讽,她的目光盯着桌上的两个棋盒。

  刚才因为太紧张,再加上荣砚铭的气场压迫,她差点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荣老,这棋还没下,但我有个疑问。”

  陆昭蘅深吸一口气,指着荣砚铭手边的棋盒。

  “您是前辈,又是荣宝斋的主人。”

  “刚才跟我下棋的时候,您让我执黑先行,

  可为什么到了林凡这里,规矩就变了?”

  “您怎么把黑棋拿到了自己手边?”

  这一问,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棋之道,黑白分明。

  执黑者先行。

  在没有贴目规则的古法或者民间对弈中,先行一方占据着开局优势。

  所以,在长幼尊卑极其森严的围棋界,长辈与晚辈对弈,

  上手与下手过招,向来都是晚辈执黑,长辈执白。

  这既是规矩,也是风度。

  刚才陆昭蘅输的那局,确实是她执黑先行,荣砚铭执白后行。

  可现在。

  摆在荣砚铭手边的,赫然是那盒如墨般漆黑的云子。

  而留给林凡的,却是白子。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大家都被那个、赌注吸引了注意力,谁也没去关注棋盒的位置。

  要不是陆昭蘅心细如发,这一局恐怕还没开始,林凡就已经吃了个哑巴亏。

  “荣老,您这就不厚道了吧?”

  “是啊,跟个小辈下棋,不仅加了那么重的赌注,还要抢先手?”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极低的议论。

  荣砚铭的老脸,瞬间闪过一丝暗红。

  那是被人当众戳穿小心思后的尴尬。

  他刚才确实是故意换的。

  林凡这小子太淡定。

  为了万无一失,荣砚铭才想要抢占一切优势。

  现在被人当众拆穿,多少有点尴尬。

  但荣砚铭毕竟是老江湖。

  他冷笑一声道:

  “陆小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既然这位林小友是以挑战者的身份上门,还扬言要替陆家出头。”

  “那此时此刻,这就不是什么前辈指导晚辈的指导棋。”

  “这是两军对垒,是生死搏杀!”

  “战场之上,只有敌人,没有长幼。”

  “既然是对等的厮杀,即便我执黑先行,又有何不妥?”

  这番话,明明是强词夺理,却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就连周围的一些看客都被绕了进去,觉得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既然是踢馆,哪有让馆主让着你的道理?

  陆昭蘅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无耻。

  太无耻了。

  这荣砚铭为了赢,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荣老既然说是对等的厮杀,那就更应该讲究公平。”

  陆昭蘅寸步不让。

  她虽然不懂林凡的棋艺水平,但她必须为林凡争取到每一分胜算。

  执黑先行,这在高手过招中,往往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既然没有长幼之分,那就按正式比赛的规矩来。”

  “猜先!”

  “抓子猜单双,谁猜对了谁执黑。”

  “这样最公平,荣老总没意见吧?”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

  也是围棋界最通用的规则。

  如果荣砚铭连这个都拒绝,那荣宝斋这块招牌,今天就算是彻底臭了。

  荣砚铭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婉的陆家丫头,今天竟然这么难缠。

  若是答应猜先,万一被林凡猜中执黑,那自己的一番算计岂不是落了空?

  就在荣砚铭骑虎难下,飞速思考对策的时候。

  只听林凡淡淡说道:

  “不用那么麻烦。”

  “既然荣老板想执黑先行。”

  “那就让他先行好了。”

  “我这个人,向来尊老爱幼。”

  陆昭蘅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凡。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

  自己在这里据理力争,好不容易要把局面扳回来,他一句话就给送出去了?

  他知不知道先手意味着什么?

  陆昭蘅急得眼眶都红了,压低声音劝道:

  “林凡,荣老在围棋界颇有地位……”

  林凡看着陆昭蘅焦急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道:

  “放心。”

  “对付这种靠手段找自信的人,让他先行又如何?”

  林凡说着,看向荣砚铭又道:

  “别说让他荣老板执黑先行。”

  “就算让他几子又能如何?”

  轰——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让子?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荣砚铭说的话?

  在围棋界,只有高手对低手,师父对徒弟,才会让子。

  这不仅是实力的体现,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林凡这是在赤裸裸地打荣砚铭的脸!

  而且是把荣砚铭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陆昭蘅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彻底完了。

  这林凡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你都没跟荣砚铭下过棋,就要让子?

  万一荣砚铭打蛇上棍怎么办?

  此时荣砚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纵横古玩行和围棋界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扬言要让自己?

  “竖子狂妄!”

  “好好好!”

  “既然你如此托大,那老夫也就当仁不让,不知道你敢让几子?”

  在荣砚铭看来,既然你小子要装逼,我就成全你。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觉得荣砚铭有点大师风范的人,此刻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荣砚铭……竟然真的接了?

  面对一个晚辈的让子羞辱,他不仅没有拂袖而去,反而顺杆爬?

  这哪里还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前辈?

  分明就是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赌徒!

  陆昭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现在她都有点怀疑,林凡是不是跟荣砚铭一伙的。

  让荣砚铭先手,已经是地狱难度。

  要是再让子……

  这棋还怎么下?

  林凡却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他手指夹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看着荣砚铭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老脸。

  林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荣老板开口了。”

  “那就让到您满意为止。”

  “两子?”

  “四子?”

  “还是说……”

  “让您九子,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