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响。

  李学斌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双腿一软,要不是扶住了桌角,已经瘫倒在地。

  全款买断……一个季度的焦煤……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争!一场不宣而战,却直接掐住咽喉的战争!

  “他……他哪来那么多钱?!”黎援朝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东阳钢铁厂,那是跟轧钢厂同级别的单位。加价百分之二十买断一个季度的焦煤,那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万元户都变成穷光蛋。

  这个叫何为民的小白脸,他不是鬼魂,他比鬼魂可怕一万倍!

  杨卫国没有回答。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贾东旭的鬼魂”的纸条,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黎援朝,眼神里,那最后一点挣扎和犹豫,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老黎,”杨卫国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先回去吧。”

  “回去?我他妈回哪儿去?!”黎援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杨卫国!这事是你引来的!现在高炉要停,厂子要完蛋,你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顶罪?!”

  “我告诉你,没门!贾东旭那事,你签的字!报告是你批的!真要捅出去,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蠢货。】杨卫国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黎援朝,像在看一个死人。

  “老黎,你还没明白吗?”杨卫国拿起桌上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从他走进这个厂开始,这盘棋,就不是我们能下的了。”

  “他不是要跟你同归于尽。他是要你的命,还要用你的命,来换他的路。”

  “至于我……”杨卫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我只想让轧钢厂活下去。”

  黎援朝愣住了。他看着杨卫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杨卫国,要弃车保帅。

  而他,就是那只被丢掉的“车”。

  “杨卫国!你敢!”黎援朝目眦欲裂,猛地扑了上来,想要揪住杨卫国的衣领。

  “滚出去。”

  杨卫国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一直守在门外的保卫科干事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架住了黎援朝的胳膊。

  “厂长……”

  “黎副主任喝多了,送他回家,好好休息。”杨卫国挥了挥手,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杨卫国!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黎援朝的嘶吼声,被重重关上的办公室门,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学斌战战兢兢地看着杨卫国,大气都不敢出。

  杨卫国掐灭了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中山装,恢复了那个一厂之长的威严。

  “走,去特灶班。”

  ……

  与此同时,四合院。

  中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新立的规矩,正在高效运转。

  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正热火朝天地修补着院里塌了半截的土墙。一个婆娘,正卖力地清扫着院里的积水。

  他们的眼睛,都时不时地瞟向院子中央,那个正在登记工分的女人——秦淮茹。

  秦淮茹坐在小马扎上,棒梗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算盘,有模有样地拨弄着。

  “王家婶子,扫院子,一个工分,记上了。”秦淮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刘光福,修墙搬砖,两个工分。”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秦淮茹!你凭什么让刘海中一个人占着茅厕的活儿?那可是一天五个工分!我家老头子也闲着呢!”

  是三大妈。她叉着腰,一脸不忿。

  院里干活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秦淮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三大妈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三大妈,这活儿,是先生亲自分配的。”

  她只说了一句。

  但“先生”这两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得三大妈哑口无言。

  “再说了,”秦淮茹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看着院里所有人,“贰大爷是在替他自己赎罪。你们谁想跟他换,也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去问问先生,你们的命,值几个钱,够不够换这五个工分。”

  一句话,让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三大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缩回了屋里。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着,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棒梗站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崇拜。他飞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权力的基础,是解释规则的权力。】

  ……

  轧钢厂,特灶班。

  三间给苏联专家预备的房间,已经被彻底打通,改造成了一个窗明几净的巨大厨房。

  崭新的不锈钢灶台,巨大的抽油烟机,一排排雪白的搪瓷盘。

  何雨柱正站在灶台前,手里一把大勺,颠着锅。

  一盘最简单的醋溜白菜,在他手里,却仿佛成了一件艺术品。火光、油烟、香气,在他身边缭绕,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宗师般的气场里。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傻柱。

  他是厨神,何师傅。

  何为民就坐在厨房门口的一张小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情悠闲,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就在这时,杨卫国带着李学斌,快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摆厂长的架子,而是在离着何为民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

  “何顾问。”

  何为民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杨卫国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等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了些。

  “顾问,焦煤的事……是我无能,让厂子陷入了绝境。我……我恳请顾问出手,救救轧钢厂,救救这几千号工人!”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

  何为民这才放下茶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杨厂长,你搞错了。”

  “我不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