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坐直身子:“不行!”

  他太了解娱乐圈这潭浑水了。

  剪辑师手里那把剪刀,能把圣人剪成流氓,把白莲花剪成绿茶婊。

  楚虹这种直肠子,在这个全是剧本和人设的圈子里,那就是行走的热搜炸弹。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江辞抓起手机,点开视频通话。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屏幕晃动了几下,画面稳定下来。

  背景是那个充满年代感的老厨房,楚虹穿着一件围裙,正给土豆削皮。

  “妈!”江辞语气急促,“您跟着瞎凑什么热闹?那微博谁教您发的?”

  楚虹头都没抬,手里的刀一刻没停:“我自己发的。那个手写输入法太慢,写了半天才发出去。”

  “赶紧删了。”江辞眉头紧锁,“那节目不是去旅游的,那是去遭罪的。”

  “几十台摄像机二十四小时怼着您的脸拍,上厕所都有人听墙根,您受得了?”

  江辞试图用最恐怖的描述劝退母亲。

  画面里,楚虹终于削完了最后一个土豆。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震得江辞心头一跳。

  楚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镜头。

  那双眼睛透过老花镜。

  “江辞。”

  “哎,在呢。”江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这是多年被血脉压制的本能。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江辞愣住。

  上次回家,是大年初一。

  再上次呢?

  是一年半前。

  “你这一年到头,不是在剧组就是在天上飞。”

  楚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想见你一面,还得花钱去电影院买票。还得跟那些小姑娘抢位置。”

  江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妈,我可以接您来京都……”

  “我不去。”楚虹打断他,“那是你的地盘,我不习惯。我怕给你添乱,怕那些记者乱写。”

  “那您上节目就不怕了?”

  “怕什么?”楚虹重新戴上眼镜,拿过一颗大白菜开始掰,

  “那是工作。你是去赚钱,我是去蹭饭。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导演说了,管吃管住,还给钱。”

  “妈……”

  “江辞。”楚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我不在乎别人怎么剪,也不在乎网上那些人怎么骂。”

  “我就是想趁着还能走动,能在你身边多待几天。”

  “哪怕是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我也觉得踏实。”

  视频那头,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声盖过了楚虹极轻的叹息。

  “再说了,我要是不去看着,你这冬天肯定又不穿秋裤。”

  最后这句吐槽,把江辞眼眶里刚酝酿出来的热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江辞长出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在“想见儿子”这个朴实到近乎笨拙的理由面前,所有的利弊分析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行。”江辞把手机拿近,看着屏幕里那个低头洗菜的身影,

  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笑,“去。咱们去。”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楚虹关了水龙头:“你说。”

  “第一,累了随时喊停,咱不差那个违约金。”

  “第二,不想说话就不说,不用配合导演组演戏。”

  “第三……”江辞顿了顿,“不论谁欺负您,哪怕是天王老子,您也别忍着。您儿子现在火了,腰杆硬,兜得住。”

  楚虹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行了,我有数。挂了,土豆丝要炒过了。”

  嘟——

  视频挂断。

  江辞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转头看向一直处于吃瓜状态的林晚。

  “晚姐,跟吴彤签合同。”

  林晚挑眉:“想通了?”

  “没想通。”江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龙,

  “但我妈想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陪着。”

  “另外,告诉吴彤。”

  江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节目组敢为了热度故意折腾我妈,或者有什么恶意剪辑……”

  “我会立马退出!”

  三天后。

  星城,老旧的家属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几辆贴着《和家人的浪漫旅行》标识的黑色商务车,

  极其违和地停在了斑驳的水泥路面上。

  车门拉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摄像大哥,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镜头对准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

  紧接着,总导演吴彤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充满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建筑,

  再看看旁边那堆放着的蜂窝煤,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狂喜。

  这素材!这质感!

  别的明星家里那是豪宅、别墅、大平层,恨不得连马桶都是镀金的。

  江辞倒好,直接把节目组拉回了《请回答1988》。

  这种极致的反差,就是收视率的保证!

  “各部门注意,隐蔽拍摄,我们要抓取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吴彤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

  摄像机悄无声息地潜入楼道。

  声控灯年久失修,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

  三楼,301室。

  那是江辞长大的地方。

  吴彤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示意随行主持去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内会是什么场景?

  是感人的母子重逢?还是手忙脚乱的收拾屋子?

  “谁啊?大清早的。”

  门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伴随着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

  “咔哒。”

  老式的防盗铁门被拉开。

  楚虹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锅铲,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起床气。

  镜头怼了上去。

  这可是国民婆婆的首秀!素颜!无滤镜!

  吴彤刚准备露出职业微笑打招呼:“阿姨您好,我们是……”

  “啪!”

  楚虹看清了门外那长枪短炮的阵仗,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速度之快,差点拍在摄像大哥的镜头上。

  门外众人:“……”

  吴彤举着手,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剧本?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楚虹那毫不避讳的喊声。

  “江辞!赶紧起来穿衣服!”

  “那帮拍电视的来了!”

  “把你那个带洞的红裤衩给我换了!别给老娘丢人现眼!”

  楼道里,十几号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卡顿了一秒,然后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红裤衩!又是红裤衩!】

  【这就是亲妈!绝对是亲妈!】

  【笑死我了,江辞的影帝包袱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

  【刚才那个关门太帅了!只要我关门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屋内。

  江辞正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为了图吉利特意穿上的红色平角裤,

  又看了看正透过猫眼往外张望的母亲。

  “妈……”江辞绝望地捂住脸,“这门的隔音效果……您是知道的吧?”

  楚虹转过身,一脸淡定:“知道啊。”

  “那你还喊那么大声?”

  “不喊大声点,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换裤子?”

  楚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理直气壮,“这样他们就不敢随便进来了。咱们不得先收拾收拾?”

  江辞:“……”

  这是什么鬼才逻辑?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快点的。”楚虹踢了一脚地上的拖鞋,

  “把被子叠了。我去换身衣服。”

  “对了,把你带回来的那两箱牛奶摆在显眼的地方,人家送礼来的,咱得让人家看见。”

  五分钟后。

  就在吴彤已经在思考要不要采取“破门而入”这种极端拍摄手法的时候,门再次开了。

  这一次,画风突变。

  楚虹换上了一件得体的深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上了一串珍珠项链。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哎呀,是吴导演吧?”

  楚虹热情地伸出手,“不好意思,刚才风大,门自己关上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彤:“……”

  如果不是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回荡,他差点就信了这所谓的“风大”。

  江辞站在母亲身后,穿着那件简单的白T恤,

  看着导演组一脸懵逼的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眼神分明在说:

  看见没?

  这就是我的“影后”老妈。

  在这个家里,演技这一块,我只能排第二。

  “各位老师,换鞋吧。”江辞侧身让出一条路,指了指地上那一排塑料拖鞋。

  镜头随着众人的视线推进屋内。

  没有想象中的寒酸,也没有刻意的遮掩。

  老式的水磨石地板擦得锃亮,旧沙发上铺着钩花的白色镂空罩巾,

  墙上挂着那个已经停摆的老挂钟。

  正对着门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年轻英俊,眉眼间与江辞有七分相似。

  照片前,供着一盘新鲜的苹果,还有三个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酒杯。

  摄像大哥下意识地想要给那个遗像一个特写。

  就在镜头即将转过去的那一瞬,一只手挡在了镜头前。

  江辞站在那里。

  脸上那种戏谑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那双眼睛沉得吓人。

  “这边请。”

  江辞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张照片,指引着众人走向客厅的另一侧。

  那是他的底线。

  那是这个家的脊梁。

  不需要被展示,更不需要被同情。

  吴彤也是人精,立刻打手势让摄像师转移机位。

  “好嘞好嘞!咱们先采访一下!”

  吴彤为了缓解尴尬,大声说道,

  “阿姨,咱们这次旅行的第一站,节目组为您和江老师准备了一个惊喜。”

  楚虹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气场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位豪门阔太。

  “什么惊喜?”

  吴彤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神神秘秘地递过去:“您打开看看。”

  楚虹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机票。

  目的地:【三亚】。

  看到这两个字,楚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阿姨?不喜欢海边吗?”

  吴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现在的年轻人可都喜欢去那儿冲浪、潜水。”

  “喜欢是喜欢。”

  楚虹把机票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的问题:

  “那边的菜市场,远吗?”

  “我想带两斤腊肉过去,能过安检不?”

  吴彤:“……”

  江辞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那个正在跟导演认真探讨“腊肉托运标准”的母亲,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