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骤然凝重。

  不仅仅是戏里的面试房间,

  连带着戏外的整个废弃剧场片场,

  都陷入了一片沉寂。

  众人目光,都不可控地汇聚在那一点。

  陈三裂开的西装,里面那耀眼的红,以及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吉大利”。

  “噗……”

  饰演副导演的演员没绷住,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镜头里。

  江辞僵硬了大概零点五秒。

  脸颊充血,红得发紫。

  但他没有直起腰去捂**,也没有慌乱地提裤子。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

  只是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顺滑地扯住了那件破衬衫的后摆,往下一拽。

  衬衫太短,遮不住全部。

  江辞顺势把左手背在身后,

  两只手交叠,恰好挡住了那抹刺眼的红。

  然后,他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种因为充血而涨红的尴尬还没褪去,但他硬是挤出了一个笑。

  讪笑。

  “老师,见笑了。”

  江辞手指紧紧攥着衬衫下摆。

  “这就叫……捉襟见肘。”

  他指了指自己的**,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

  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

  “没办法,本命年,图个吉利。”

  “这红裤衩也是地摊上十块钱三条淘来的,质量是差了点,但……寓意好啊。”

  监视器前,林晚呼吸一滞。

  绝了。

  “捉襟见肘”这个成语,被他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演绎了出来。

  “面试官”愣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捂着嘴窃笑的群演,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宋梅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风衣,

  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刚跟人吵过架。

  她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手捂**的江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娟姐……”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流量鲜肉”陆鸣,突然开口了。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小丑,您还看什么啊?赶紧让保安轰出去吧,别脏了这地儿。”

  陆鸣眼神轻蔑:“刚才那一下,简直是视觉污染。”

  “这就是您说的‘有生活’的演员?我看是‘有毛病’吧。”

  这台词,太欠揍了。

  简直把那种资源咖的傲慢演活了。

  陈艺站在江辞身后,拳头硬了,紧盯着陆鸣,

  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陆鸣已经碎成了二维码。

  宋梅没理陆鸣。

  她径直走到江辞面前。

  目光落在他那双紧攥着衬衫下摆的手上。

  “陈三。”

  宋梅的声音很冷。

  “我问你,刚才裤子裂开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江辞一愣。

  他下意识地回答:“想……想别让大家看见红裤衩,怪丢人的。”

  “还有呢?”

  “还有……”江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躲,“这裤子五十块买的,缝缝还能穿。”

  “哈!”陆鸣发出夸张的嘲笑声。

  宋梅转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扎在陆鸣脸上。

  “闭嘴。”

  两个字,气场全开。

  陆鸣被吓得一哆嗦。

  宋梅转回头,盯着江辞。

  “刚才你说,你会演被生活砸了一闷棍后的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臂环抱,下巴微扬。

  “演。”

  “就在这儿演。”

  “演不好,不用保安,我亲自把你踢出去。”

  没有剧本,没有提示。

  这是真正的大考。

  片场静得落针可闻。

  顾志远的手心全是汗,盯着监视器画面。

  江辞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

  他在调动肌肉记忆。

  他代入陈三那天在小剧场,头顶那个钨丝灯泡砸下来时的惊恐。

  回想陈三被张制片扒掉西装时的屈辱。

  在回想刚才裤子裂开那一瞬,那种被全世界剥光了围观的羞耻感。

  突然。

  江辞的身体一晃。

  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没有去管那个还在裂开的裤缝。

  他的第一反应,是缩紧双臂,护住了怀里。

  那里空空如也。

  弓着背,剧烈地喘息着。

  然后。

  他抬起头。

  对着虚空中的那个“施暴者”,也就是对着镜头后的顾志远。

  嘴角扯动。

  一下,两下。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江辞突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嘶”了一声。

  那个眼泪,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最后。

  那个笑容成型了。

  比哭还难看。

  但他笑着说:

  “没……没事。”

  “我不疼。”

  “真不疼。”

  “您……您手打疼了吧?”

  这几句台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陆鸣脸上的嘲笑彻底僵住,变成了惊恐。

  他看不懂这种表演。

  在他的世界里,疼就是大喊大叫,就是五官乱飞。

  他从未见过这种把疼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要反过来讨好施暴者的演法。

  陈艺早就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决堤。

  她知道江辞演的是陈三。

  但也知道,这也是江辞自己。

  宋梅站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讨好、却让人心碎的男人。

  那种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

  宋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她大步走上前。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导,只是一个惜才如命的前辈。

  她伸出手。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那个目瞪口呆的陆鸣的面。

  帮江辞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领口已经变形的破衬衫。

  “还是那个轴得要命的陈三。”

  宋梅轻声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从那个昂贵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一份正儿八经的演员聘用合同。

  合同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无名之辈》男主角。

  “这份合同,我在包里揣了半个月。”

  宋梅把合同拍在江辞怀里,正好盖住了他护着的那团空气。

  “那个张制片想换人,我把辞职信拍他桌子上了。”

  宋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脸色惨白的陆鸣:

  “我告诉资方,这戏除了你,谁演谁砸。”

  “谁敢动我的男主角,我就让这戏烂在仓库里!”

  剧本里的娟姐终于保住了《无名之辈》的原版片段

  全场哗然。

  陆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娟……娟姐?你为了这个乞丐……为了这个红裤衩,你要得罪资方?”

  “乞丐?”

  宋梅转过头,看着陆鸣,眼神里全是怜悯。

  “陆鸣,你知道你跟他差在哪儿吗?”

  宋梅指着江辞那条裂开的裤子,指着他脸上还未干的汗水:

  “演技这东西,他在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

  “而你,在温室里演了一辈子。”

  “你拿什么跟他比?拿你那张脸?”

  陆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那种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谓的流量,资本。

  在这个连裤裆裂开都能演成艺术的疯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场中江辞饰演的陈三捧着那份合同。

  手抖得厉害。

  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字,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想笑,想用陈三那种惯用的嬉皮笑脸来掩饰过去。

  可嘴角刚一咧开,眼泪就“啪嗒”一声砸在了合同封面上。

  “签吧。”

  宋梅递给他一支钢笔。

  “签了字,去买条新裤子。”

  “这条红裤衩……”宋梅顿了顿,“确实挺吉利的。”

  江辞接过笔。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种想哭的冲动按下去。

  转头看向陈艺。

  陈艺早就哭成了泪人,却还是冲他狠狠点了点头,做口型:签啊!**!

  江辞拔开笔盖。

  在那个签名栏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陈三。

  最后一笔落下。

  顾志远从监视器后猛地跳起来,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狂热。

  “咔——!!!”

  “完美!!”

  随着这一声“咔”。

  江辞手里的笔一松,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但他还在笑。

  一边笑,一边还在拽那件破衬衫的下摆,试图遮住那个漏风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蜂拥而上。

  有人递水,有人送毛巾,有人拿大衣给他遮羞。

  江辞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咧了咧嘴。

  他摸了摸**上那条立了大功的红裤衩。

  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大吉大利,今晚……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