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黄,烟雾缭绕。

  宋梅站在舞池中央。

  她摘了墨镜,随意地往那儿一站,

  周围那种混乱的夜场气息,登时就被镇住了。

  这就是顶级老戏骨的气场。

  不需要聚光灯,她本身就是光源。

  那些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混混群演,

  甚至旁边几个穿着清凉的陪酒小妹,

  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连二郎腿都悄悄放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太后专业户”,

  那目光扫过来,跟X光似的,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猥琐都照出来。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手心全是汗,但他没喊卡。

  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宋梅动了。

  她没有按照剧本直接念台词,而是踩着那双精致的高跟鞋,绕着江辞走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江辞面前。

  伸出一根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

  挑起了江辞那件廉价西装的领口。

  西装很脏,领口满是油渍和头皮屑。

  宋梅眉头微皱,手指像触电般松开,

  还极其自然地在空气中嫌弃地甩了甩。

  剧本里没这段。

  监视器后,林晚目光冷了下来。

  这是压戏。

  是来自上位者对下位者赤裸裸的生理性厌恶。

  陈三没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有些佝偻的站姿,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对方的羞辱,或者说,早就习惯了。

  “钱。”

  宋梅指着桌上那一沓红得刺眼的钞票,终于开口了。

  但台词变了。

  “这钱给你,不是买你的课。”

  宋梅微微俯身,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是买你闭嘴。”

  饰演龙套的群演们一个个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喘。

  这也太狠了。

  “拿着钱,滚出我的视线。”

  宋梅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这副穷酸样,连饭都吃不饱,还在这儿跟我谈演技?”

  “你以为演个死人就是艺术家了?你不过就是个想要讨赏的乞丐!”

  这如果不叫人身攻击,那世上就没骂人的话了。

  顾志远想冲上去。

  这词儿太毒了,直接戳肺管子。

  换个年轻气盛的流量明星,这时候估计已经把桌子掀了。

  但江辞接住了。

  甚至,他接得比谁都稳。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江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只有一瞬。

  紧接着,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生活扇了几万个巴掌后,生成的防御机制——麻木。

  他伸出手,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钱。

  陈艺捂住了嘴,不忍心看。

  太残忍了。

  把一个人的尊严剥光了,还要让他自己弯腰去捡地上的碎屑。

  江辞的手指触碰到了钞票。

  他拿起一张。

  但他没有像个贪婪的乞丐那样急着揣进兜里。

  众目睽睽之下。

  江辞抬起手臂,用西装袖口,

  把那张崭新的红钞票,放在上面蹭了蹭。

  一下。

  两下。

  动作很慢,很轻。

  红色的钞票,灰色的袖口。

  鲜明的对比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因为钱是干净的,脏的是他陈三。

  他怕弄脏了钱。

  擦完一张,他才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还拍了拍。

  然后,江辞抬起头。

  刚才那种市侩、油腻、麻木的神情统统消失了。

  此刻,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宋梅。

  嘴角费力地扯动,肌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很难看。

  却真诚得让人想哭。

  “姐。”

  江辞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片场里震耳欲聋。

  “我是要饭……”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是放钱的位置。

  “但我也是个演员。”

  宋梅一脸诧异。

  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更加恶毒的台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江辞那双眼睛。

  恍惚间,时光倒流四十年。

  她看到了那个大雪天蹲在剧团门口啃馒头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为了求一个丫鬟角色,给导演下跪磕头的自己。

  那个时候,也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乞丐。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着,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擦了擦,说:我是演员。

  【叮!】

  【检测到暴击心碎!】

  【来源:宋梅。】

  【心碎值 666!】

  宋梅的眼眶迅速红了。

  她手颤抖着伸出去。

  但在半空中,手掌停住了,

  随即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很重。

  像是要把某种力量传给他。

  “好……”

  宋梅长舒一口气。

  “咔!”

  顾志远终于喊了出来。

  足足过了三秒。

  “哗——”

  掌声雷动。

  甚至有几个感性的女场务,已经在那儿抹眼泪了。

  宋梅立马出戏。

  但这回她没有恢复那种高冷的架子。

  她背过身去,从那个昂贵的手包里掏出手绢,狠狠擦了一把脸。

  妆花了。

  但她不在乎。

  她大步走到监视器前,指着屏幕里最后定格的画面——那副卑微却又高贵的神态。

  “志远。”

  宋梅的声音还在抖:“你这哪里是找了个这种演员?”

  “你这是从精神病院给我挖了个疯子出来。”

  宋梅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数道具钞票的江辞,

  神色复杂到了极点:“这小子……接得住我的戏,甚至差点把我带沟里去。”

  顾志远把刚才那段回放保存,上了锁。

  “老师。”

  顾志远看着屏幕,喃喃自语:“这叫……互相折磨。”

  角落里。

  江辞数完了钱,把那一沓红钞票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还在响。

  但他没空管。

  他只觉得累。

  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刚才那一刻,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陈三,真的觉得那钱烫手又暖心。

  “哎,宋老师。”

  江辞冲着宋梅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调:“刚才那钱,能折现给我不?我这演出费还没结呢。”

  宋梅脚下一个踉跄。

  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滚!”

  那一刻。

  整个剧组都知道。

  这部还没拍完的电影,

  哪怕只有这一场戏,

  也足够在影史上留下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