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猪肉大葱味儿还没散尽,

  顾志远已经擦干净嘴角的油渍,重新找回了导演的威严。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举着大喇叭:“第42场,一镜一次!陈三被羞辱,ACtiOn!”

  江辞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站在水泥地上。

  为了贴合角色,他特意没洗脸,刚才吃饺子蹭在嘴边的油光还在。

  眼神游移。

  这就是个为了五百块钱能叫别人爹的龙套陈三。

  镜头推进。

  扮演剧组场务的演员是个彪形大汉,一脸横肉。

  按照剧本,他要把一盒盒饭狠狠砸在陈三面前。

  “啪!”

  塑料饭盒落地,红烧肉混着汤汁溅了一地,白米饭滚进了灰尘里。

  “吃啊!不是想演戏吗?把这吃了就让你演!”大汉恶狠狠地骂道。

  江辞盯着地上的饭。

  他动了。

  他想表现出陈三的卑微和对食物的渴望。

  弯下腰,膝盖微曲,伸手去抓那块沾了灰的肉。

  夕阳正好穿过破败的厂房窗户,打在他侧脸上。

  伸出去的手指,在光影里透着一股凄美。

  这哪里是陈三?

  这分明是落难的贵公子,正在受胯下之辱,

  并且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咔!”

  顾志远痛苦地抓着头发,喊了停。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半天憋出一句:“江……江老师。”

  江辞直起腰:“怎么了?不够卑微?”

  “不是不够卑微。”顾志远都要哭了,“是太……太美了。

  您刚才那个眼神,哪是龙套啊,是卧薪尝胆的勾践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啊,看得我心都碎了。”

  “这就是影帝的气场吗?捡个**都像在捡珍珠。”

  江辞:“……”

  大意了。

  “再来。”江辞咬牙。

  第二次,NG。

  第三次,NG。

  无论他怎么驼背、怎么挤眉弄眼,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感怎么都压不住。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焦灼。

  “啧。”

  江辞看着回放,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这不行。

  必须得来点狠的,物理去魅。

  脱掉那件西装外套,随手扔给一旁的场务。

  挽起袖子,径直走向正在搬运摄像轨道的场务组。

  那是全剧组最重的活。

  几百斤的铁轨和配重箱,需要四五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

  “江老师?您干嘛?”

  正准备抬箱子的场务小工吓了一跳,手里差点滑脱。

  “让一下。”

  江辞一把推开他,二话不说,弯腰,沉肩,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配重箱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原本白皙的脸充血涨红。

  “江老师!!”场务吓得声音发抖,“你怎么能干这个!”

  江辞咬着牙,扛着箱子往前走,“都别管我!”

  林晚伸手拦住了想要冲上去帮忙的众人。

  她看着江辞眼神闪了闪:“让他干。他在找感觉。”

  一箱,两箱。

  江辞不知疲倦,在片场疯狂地搬运。

  原本的发型早就乱成了鸡窝,昂贵的衬衫被汗水浸透。

  半小时后。

  江辞坐在地上。

  累。

  但他觉得还不够。

  眼神太亮了。

  陈三的眼神应该是浑浊的,是那种被生活锤过八百遍后的死鱼眼。

  江辞目光一扫,看到了蹲在墙角抽烟的那几个特约群演——正是之前被他在小巷子里收服的那帮混混。

  他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了过去。

  “哟,辞哥……”黄毛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

  “有烟吗?”江辞一**坐在他们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毫无形象地岔开腿。

  “有……有。”黄毛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

  江辞没点火,就这么叼在嘴里。

  他眯着眼,透过并不存在的烟雾看天。

  然后,他开始学。

  学黄毛抖腿的频率,学那个胖子吸鼻子的声音,学他们那种看人永远只看下半截的猥琐神态。

  十分钟后。

  江辞学会了如何在两秒钟内把五官皱成一团,露出一个既讨好又奸诈的笑。

  “顾导。”

  江辞吐掉嘴里的烟**,重新套上那件脏西装。

  此时的他,头发一缕缕贴在头皮上,肩膀不自觉地耷拉着。

  他看向镜头。

  那双曾经让全网心碎的眼睛里,只有眼白微微翻着,透着股混吃等死的油腻。

  顾志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还是江辞?

  这分明就是刚从劳务市场没抢到活儿回来的陈三!

  “ACtiOn!”

  再一次。

  横肉大汉把盒饭打翻。

  “啪!”

  红烧肉滚进土里。

  江辞没有任何停顿。

  他像一条护食的野狗,扑了上去。

  跪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肉上的灰,然后直接塞进了嘴里。

  “嘿嘿……”

  江辞一边嚼着沾满沙子的肉,一边抬头冲那个大汉露出一个傻笑。

  嘴边全是油,牙齿上沾着菜叶。

  那笑容里全是讨好:“哥,这肉肥,香着呢。您不吃……那我吃了啊。”

  监视器前,一片寂静。

  顾志远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不是喜剧。

  这是把一个人的尊严剥皮抽筋,血淋淋地摊开给你看。

  比起沈清源那种宏大的牺牲,这种小人物为了生存而露出的卑微笑容,更让人觉得如鲠在喉。

  【叮!】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心碎值 99!】

  【心碎值 128!】

  正在疯狂往嘴里塞米饭的江辞动作一顿。

  “?”

  他差点被一口饭噎死。

  不是,我都这样了,我都猥琐成这样了,你们不应该觉得恶心或者好笑吗?

  “过!”

  顾志远的声音传来。

  江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他原本以为自己成功制造了“笑果”,正准备得意地迎接大家的爆笑。

  一抬头。

  只见几十号大老爷们盯着他。

  连那几个混混群演都抹着眼泪,那个黄毛更是冲上来,

  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盒烟全塞进江辞手里。

  江辞手里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一脸懵逼。

  我在演喜剧啊喂!

  不远处的阴影里。

  林晚看着那个满嘴油光、一脸茫然的男人,笑了笑。

  她转头对摄像师低声吩咐:

  “这段花絮留着,不用剪辑。”

  “标题我都想好了——《影帝的自我粉碎》。”

  江辞还在试图解释:“那个,其实刚才那个肉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牙碜……”

  没人听他的。

  这个世界,对他的误解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