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越来越近,总台那边终于下发了最后通知。

  所有确认登上春晚的艺人,都必须录制一段个人拜年短视频,用于官方渠道的全网预热。

  这既是任务,也是一次不成文的咖位较量。

  林晚的手机里,早就存满了各大对家工作室放出的路透和样片。

  “看看别人。”

  保姆车里,暖气开得足。

  林晚将平板电脑递到江辞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剪辑好的视频合集。

  画面里,当红流量小生穿着高定红色西装,站在灯火辉煌的落地窗前,

  背景是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奢华江景房。

  他举着香槟,笑得滴水不漏。

  “新的一年,祝大家宏图大展,恭喜发财。”

  下一个画面,是新晋小花,一袭国风刺绣红裙,

  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正在一幅巨大的“福”字上落下最后一笔。

  她对着镜头温婉一笑。

  “愿君岁岁无忧,年年有余。”

  每一个视频都精致得像一帧时尚大片,

  每个艺人都妆容完美,

  说着千篇一律却又绝对不会出错的吉祥话。

  悬浮,昂贵,充满了距离感。

  “看到了吗?这就是战场。”

  林晚收回平板,“我已经让造型师把衣服送过来了,一套新中式唐装,手工盘扣,苏绣暗纹,绝对能压住他们。”

  她需要江辞暂时从“陈三”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哪怕只有几分钟,重新变回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帝江辞。

  江辞没接话,他正费力地把自己从湿透的戏服里剥出来,

  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用了。”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晚姐,不用准备衣服。”

  江辞终于脱下了那件黏在身上的旧T恤,随手扔在一边,“就穿陈三的衣服录。”

  林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辞,你清醒一点。这是春晚的预热视频,不是《龙套之王》的花絮。”

  “我很清醒。”

  江辞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我现在就是陈三,穿上你那身几万的苏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那种强烈的割裂感,会让他演不下去。

  林晚试图跟这个入戏成魔的疯子讲道理。

  “你演的是龙套,不是乞丐。陈三过年就不穿件新衣服了?”

  江辞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林晚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江辞裹着毛巾,推开车门又走了下去。

  他径直走回片场,无视了工作人员诧异的注视,

  一头扎进了角落里那个堆满杂物的道具仓库。

  片刻之后,他从一堆破旧衣物里翻找出一条围巾。

  那是一条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大红色羊毛围巾,

  为了符合剧组的做旧要求,道具师没少折腾它,

  表面起了厚厚一层毛球,边角的地方甚至有点脱线。

  江辞把那条围巾随意地往脖子上一围,长度刚刚好。

  接着,他指着“猪笼城寨”里,陈三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布景。

  “就在那儿拍吧。”

  林晚跟着他走过去,看着那间家徒四壁,墙上糊满旧报纸,

  窗户还破了个洞的“家”,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临界点。

  最终,她放弃了沟通。

  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拍摄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没有专业的打光板,没有反光板,更没有美颜滤镜。

  摄影师扛着机器,找了一个能把破窗户和糊报纸的墙壁都拍进去的角度。

  江辞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上。

  他身上还是那件旧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扎眼的红围巾。

  他把自己往围巾里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畏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睛。

  室外的冷风顺着破窗户的洞口灌进来,

  江辞没忍住,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开始。”

  随着摄像师一声令下,江辞看向镜头。

  他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过年了啊。”

  “少吃点油腻的东西,不好消化。”

  他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大白话。

  林晚,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认命般地掏出手机,想看看对家们又发了什么通稿,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热搜上,#顶流XXX新年战袍#、#小花XXX手写福字#的词条华丽而空洞,

  底下的评论全是粉丝控评的“哥哥好帅”“姐姐好美”。

  她划着这些毫无温度的内容,耳边是江辞那带着鼻音的大白话。

  “天冷,秋裤该穿就穿,别为了好看冻着自己,老了要遭罪的。”

  林晚的手指一顿。

  她想起自己昨天凌晨还在为了项目熬夜,

  今天只穿了薄薄的职业装,此刻膝盖确实一阵发凉。

  一种荒谬又真实的情绪击中了她。

  当众人都忙着在云端之上祝你“宏图大展”时,

  只有这个**,在泥潭里提醒你“别感冒”。

  江辞还在继续。

  “有空多给家里打打电话,别总说忙。”

  他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视频的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镜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屏幕,似要直接点到每个观众的额头上。

  那一刻,他原本属于陈三的,有些浑浊疲惫的状态消失了。

  他身上透出一股锐利与关切。

  “新的一年,祝大家,”

  他一字一顿,无比认真。

  “别感冒。”

  “咔。”

  摄像师老张喊了停。

  林晚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个土得掉渣,却又真诚得可怕的男人。

  他不是在扮演一个龙套,他是在替所有为了生活奔波、没空看华丽祝福的普通人,

  说一句最实在的关心。

  她删掉了手机备忘录里早就准备好的,辞藻华丽的宣发文案。

  然后,她在视频下方,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来自龙套陈三的新年祝福。”

  点击,发送。

  视频刚刚上传成功,林晚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网友的评论。

  她直接拉起还陷在情绪里的江辞。

  “走了。”

  “去哪儿?”江辞还有点懵。

  林晚不容置喙地将他塞进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保姆车里。

  “京都。”

  “春晚,最后一次带妆联排。”

  车门被重重关上,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