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拍摄,从“猪笼城寨”里最混乱的一角开始。

  “猪脚饭事件”与“真黑帮入伙”,

  这两件荒唐事非但没让剧组分崩离析,

  反而像两剂猛药,将整个剧组的凝聚力推向了一个诡异的峰值。

  顾志远彻底活了。

  “灯光!再往下压!我要那种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欲望的黏腻感!”

  “道具!瓜子花生啤酒瓶,给我往地上撒!要刚打完架的凌乱!”

  那个在**屋里苟延残喘的失败者消失了,

  变成了那个手捧奖杯,眼高于顶的天才导演顾志远。

  今天的通告,是《龙套之王》剧本里的一处重要笑点。

  龙套陈三为了混口饭吃,跑来夜总会后台,

  一本正经地教一群舞女“如何成为一个好演员”。

  江辞换上了陈三的行头,一件大了一号的旧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站在一块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黑板前。

  黑板上,是他刚画的一个比例失调的人体结构图。

  “ACtiOn!”

  江辞清了清嗓子,粉笔头重重敲击黑板,

  吸引了后台所有“舞女”的注意力。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第一课,演员的信念感。”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们演舞女,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风骚吗?是扭腰吗?”

  江辞摇了摇手指。

  “都不是。是气。”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火柴人下半身一个可疑的圆圈。

  “丹田气,懂吗?但我们舞女的丹田,跟别人不一样。”

  “气,要沉在**上。”

  “这样,你走起路来,才能扭得像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黏人,还烫嘴。”

  监视器后,林晚这位《龙套之王》的亲妈编剧,默默扶住了额头,

  开始严肃反思,自己当初写下这段剧情时,精神状态是否过于放飞了。

  片场角落里,那几个被江辞“招安”的混混头子,

  正穿着保安**,充当夜总会的保镖群演。

  他们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为首的过肩龙大哥,甚至在旁边,背着镜头,偷偷模仿着江辞的指令,尝试把气沉到**上。

  他努力地扭了一下。

  旁边的小弟没憋住,发出一声闷笑。

  过肩龙大哥脸上挂不住,臊得脖子都红了,反手一巴掌呼在小弟后脑勺上。

  “笑屁!没听江老师说吗?这是艺术!”

  顾志远没有喊卡,余光瞥见这一幕,兴奋地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

  镜头悄悄扫过那几个正在“练功”的保镖,将这滑稽的一幕完整收录。

  笑果直接拉满。

  而这场戏的另一个主角,陈艺,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饰演的柳飘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翘着二郎腿,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把所有动作都做得极为夸张。

  嗑瓜子,她不是用手,而是直接用嘴,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动作油腻。

  翻白眼,她恨不得把整个眼白都翻给镜头看,透着一股“老娘懒得鸟你”的粗俗。

  她抖着腿,那双穿着渔网袜的腿,节奏踩得又快又碎,充满了不耐烦。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看得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在演风尘,这分明是一个顶级的演员,

  在拼命扮演一个演技拙劣的烂演员。

  江辞的“理论课”还在继续。

  剧情发展到高潮,被柳飘飘鄙视的陈三,

  决定亲自下场,镇住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女。

  他要示范的,是“失恋舞女的落寞”。

  江辞吸了一口气。

  监视器里,所有人都看到,他整个人变了。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夸夸其谈、滑稽可笑的骗子陈三。

  下一秒,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粉笔灰的手。

  那种无声的凄凉感,透过镜头,溢满了整个片场。

  坐在角落里的陈艺,愣住了。

  她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嗑的瓜子,掉了下来。

  她手里的烟,也滑落在地。

  这一刻,她是真的被触动了。

  她从江辞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三年前那个雨夜,被投资人指着鼻子骂,却只能陪着笑脸的顾志远。

  一年前那个冬天,因为超时被顾客当街羞辱,却只能不停道歉的自己。

  “推!运镜!一镜到底!”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压抑着狂喜,对着对讲机说道。

  镜头动了。

  摄影师扛着机器,脚步稳得不可思议。

  镜头从江辞那张写满故事的脸上,平滑地推到了陈艺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眸上。

  再缓缓拉远,将整个杂乱不堪、光怪陆离的后台尽收眼底。

  一边是正在上演的、极致的心碎。

  一边是被心碎击中的、真实的震撼。

  没有一句台词。

  只有两个顶级演员之间,用灵魂在进行的拉丝与碰撞。

  直到江辞完成了表演,重新变回那个有点手足无措的陈三。

  顾志远才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过!”

  现场先是静默了一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炸响。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几个混混群演,都在用力鼓掌。

  他们不是在为一场戏喝彩。

  他们是在为自己刚刚亲眼见证的,一场堪称“神迹”的表演而喝彩。

  两个天才之间的化学反应,丝滑到让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休息间隙。

  陈艺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小口喝着里面的热水。

  她走到还在回味刚才表演的江辞身边,站定。

  “你刚才那个收尾的眼神……”

  陈艺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想用一个专业的词汇去形容。

  “是在模仿《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画花了妆,万念俱灰的神情吗?”

  这是一个演员对另一个演员,最直接的探究和敬意。

  江辞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不。”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那双刚刚还盛满故事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个憨憨。

  “我是在模仿你。”

  陈艺一愣。

  “在模仿你送外卖,因为超时被顾客恶意差评时,”

  他认真地补充,“那个想一拳把顾客的猪脚饭盖在他脸上,但最后还得挤出微笑说‘祝您用餐愉快’的模样。”

  林晚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听到这句神回复,

  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咖啡差点从杯里漾出来。

  她看着手机上那些依旧在唱衰《龙套之王》的舆论,

  再看看片场里这两个互相“伤害”的疯子。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电影上映时,这帮人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陈艺因为这句过于离谱的回答,直接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