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艳红色的旗袍,穿在陈艺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化妆间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飘忽。

  化妆师正拿着一套精致的美甲工具,想为她粗糙的指甲做些点缀。

  “老师,您的手……”

  陈艺猛地把手缩了回来,紧紧藏在身后。

  那双手,不属于镜子里这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低。

  化妆师面露为难,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林晚。

  林晚还未开口,化妆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江辞走了进来。

  他朝化妆师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出去。

  门关上后,江辞从兜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劣质香烟,

  还有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随手扔在化妆台上。

  “道具。”他言简意赅。

  陈艺盯着那包烟,没有动。

  江辞走到她身后,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两个并肩的身影上。

  “别藏了。”他看着陈艺藏在身后的手,

  “手上的茧子和伤疤,才是柳飘飘的勋章。”

  陈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将那双手从身后拿出,摊开在化妆台刺眼的灯光下。

  指节粗大,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暗沉。

  场景很快布置完成。

  顾志远将一个废弃车间改造成了夜总会的后台,

  霓虹灯管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剧情是柳飘飘训斥几个新来的舞女,然后遇到了前来毛遂自荐的陈三。

  “第一场,第二幕!ACtiOn!”

  陈艺靠在斑驳的墙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几个年轻的群演扮演着舞女,在她面前噤若寒蝉。

  “一个个杵在这儿当木头啊?”陈艺开口,台词清晰,但气场冷得像冰。

  她不像在风尘里打滚多年的老手,神情却格外严厉。

  “卡!”顾志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陈艺,我要的是烟火气!不是杀气!”

  陈艺紧抿着嘴,点了点头。

  “再来一条!”

  ……

  “卡!情绪不对!你是在训人,不是在审问犯人!”

  ……

  “卡!松弛一点!你的身体太紧绷了!”

  连续五次NG。

  陈艺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她烦躁地捏着手里的打火机,

  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她已经习惯了送外卖时的争分夺秒,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追求极致的效率。

  她无法适应这种需要反复“打磨”的表演状态。

  顾志远也看出了症结所在,正准备亲自下场沟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了镜头。

  是江辞。

  他完全没按剧本的流程走,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搓着手就凑到了烦躁不安的陈艺面前。

  “姐,要学戏吗?”

  陈三,提前登场了。

  “包教包会,不红不要钱。”

  陈艺的表演节奏被打乱,

  瞳孔里映出江辞那张放大的、嬉皮笑脸的脸,

  所有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监视器后,顾志远刚要喊卡的嘴型僵住,

  他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这突如其来的化学反应。

  江辞这副无赖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陈艺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烟盒,朝着江辞的脸就砸了过去。

  “滚!老娘烦着呢!”

  这句台词,剧本里根本没有。

  这是陈艺自己的话。

  江辞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稳稳接住了那个飞过来的烟盒。

  他捏着烟盒,如获至宝,

  不仅没恼,反而弹出一根烟,带着几分试探,递到陈艺嘴边。

  紧接着,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

  凑上去,“咔哒”一声,为她点燃了火苗。

  “姐,抽根烟消消气。”

  “生气容易长皱纹,就不美了。”

  跳动的火苗,映着江辞那张一本正经耍无赖的脸。

  陈艺看着他。

  从最初的愤怒,到错愕,

  在看到江辞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陈艺低下头,就着江辞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喷薄而出,缭绕升腾。

  那个紧绷着、抗拒着一切的骑手陈艺消失了。

  变成了那个在泥潭里打滚,浑身是刺,却又满心疲惫的柳飘飘。

  她活了过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

  “别停!继续!”

  按照剧本,陈三应该用一段笨拙的模仿来逗笑柳飘飘。

  但江辞知道,对于此刻的陈艺,任何外在的“表演”都是隔靴搔痒。

  他需要给她的,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情绪。

  所以,他选择不跳舞。

  他走到角落,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嘴里叼着那根刚从陈艺那里“骗”来的烟。

  仰头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粉色霓虹灯。

  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黑暗里。

  他的身体是松弛的,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却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陈艺看着江辞的表演,若有所思。

  她学着江辞的样子,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试图模仿那种感觉。

  但她很快发现,江辞不像在演,他就是那个人。

  她必须打破这种模仿。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戏会以安静收场时,陈艺突然动了。

  她弯下腰,脱掉了脚上那双磨脚的廉价高跟鞋,随手扔到一边。

  她赤着脚,踩上了粗糙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的刺痛感,让她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她没有跳那些妖娆的舞步。

  她在那片狭小的空地上,踉踉跄跄地旋转起来。

  没有美感,只有挣扎。

  裙摆飞扬,露出她因为常年送外卖而显得有些粗壮的小腿。

  那不是一个舞女的腿,那是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女人的腿。

  “特写!给她脚部特写!”顾志远抓着对讲机。

  摄影师扛起机器冲了过去,镜头死死对准了陈艺的脚。

  那双脚,脚趾蜷缩,脚底板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得通红。

  可她还在转。

  越转越快。

  拍摄正酣,监视器后,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喇叭声不合时宜地从片场外传来,长按不放,充满恶意。

  紧接着,是金属被钝器敲击的“哐当”巨响,一声接一声。

  几秒后,叫骂声终于穿透了铁门:“**!哪个不长眼的把路给堵了!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场务脸色一变,赶紧跑出去查看。

  监视器后,林晚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声音,不像是粉丝闹事。

  倒像是一群真正的……地痞流氓。

  是张得志找来的麻烦?

  嘈杂声越来越大,最终,片场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纹着花臂,手里拎着钢管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