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顾志远。

  那个男人的状态极度不对劲。

  她向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调查那个名叫“陈艺”的女孩。

  江辞的话压垮了顾志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顾志远双眼赤红,

  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痛苦。

  “你懂什么!”

  他对着江辞,发出一声嘶吼。

  江辞没有被这声嘶吼影响。

  他回应道:“我不懂。”

  “我只看到,刚才那个送外卖的,比今天下午试镜的所有‘公主’,都更像‘柳飘飘’。”

  顾志远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

  他身体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一只满是裂纹的旧轮胎上。

  他双手**自己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抓着。

  “三年前……”

  他开口了,声线干涩。

  “我拍了一部电影,叫《风筝》。”

  片场里所有残存的嘈杂都消失了。

  林晚看着那个蜷缩在轮胎上的男人。

  顾志远的视线变得涣散,他陷入了那段他不敢触碰的回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南方一个潮湿的小镇。

  剧组为了等一场真正的大雨,在原地耗了三天。

  当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下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监视器后面,年轻的顾志远意气风发,他对着对讲机大吼:“各部门注意!开拍!”

  镜头里,是一个破败的屋檐。

  陈艺就坐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她的戏服是一件旧衬衫,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的手里,是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剧情要求她演出饥饿与绝望。

  开拍前,副导演还忧心忡忡,问顾志远要不要给陈艺用催泪棒。

  顾志远拒绝了。

  他相信他选中的这个天才。

  拍摄开始。

  陈艺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就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冲了冲满是泥污的手指。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那馒头太硬了,她咬得十分费力,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咀嚼着。

  她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嚼。

  馒头太干,难以下咽。

  她停下咀嚼,伸出舌头,接住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和着嘴里的馒头碎屑,一起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监视器后的顾志远,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吃苦。

  他看到了一个被生活踩进泥潭里的人,是如何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活下去。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麻木,

  一种已经习惯了苦难,并把苦难当成日常的平静。

  而在那份平静的深处,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一刻,顾志远在监视器后被震慑到失语。

  他知道,他挖到宝了。

  一个真正的,为镜头而生的天才。

  “导演,卡吗?”

  场记小声的提醒,才把他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回忆结束。

  顾志远痛苦地叙述着后续。

  “电影上映,票房惨败。一千三百万的票房,投资人亏得血本无归。”

  “我成了圈里人人喊打的‘票房毒药’,一个把投资人的钱拿去实现自己**艺术梦的疯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可我不是最惨的。”

  顾志远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悔恨与痛苦。

  “陈艺,她是我力排众议选出来的女主角。电影失败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她被贴上了‘顾志远的人’这个标签。”

  “没有人再敢用她,没有人再给她机会。戛纳最佳新人提名又怎么样?在这个圈子里,站错队,比没实力更可怕。”

  “我毁了她。”

  顾志远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把一个最有灵气的天才,从天上亲手拽了下来,摔进了泥里,然后我自己跑了。”

  他躲进了那个**屋,一躲就是三年,用酒精和自我放逐来逃避这份罪孽。

  而那个被他毁掉的女孩,却在真正的泥潭里,靠着一辆破电瓶车和一个个五星好评,挣扎求生。

  江辞安静地听着。

  真正的悲剧,不是乌江自刎的壮烈。

  而是把一个发光的人,活生生摁灭了,只剩下满地无人问津的灰烬。

  片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林晚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一条信息,来自刚刚离开的助理。

  【陈艺,28岁,魔都电影学院表演系第一名毕业。】

  【三年前凭《风筝》获戛纳电影节最佳新人女演员提名。】

  【此后,再无主演作品,近两年无任何演艺记录。】

  这些数据,印证了顾志远口中那个残酷的故事。

  林晚关掉屏幕,看向那个蜷缩在轮胎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男人。

  她是一个创作者,她比谁都懂这种亲手毁掉自己最珍爱作品和演员的痛苦。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一直沉默的江辞却先一步动了。

  他拿起放在水泥墩上的那份猪脚饭,走到顾志远面前,将餐盒塞进他怀里。

  “导演,”江辞的声音很平静,“饭你还没送给场务。”

  顾志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她找回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欠她的,还给她。”

  这句话劈醒了沉浸在无尽悔恨中的顾志远。

  他还她?他拿什么还?

  就在这时,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离开的助理快步走了过来,她神色有些慌乱,

  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步走到林晚身边,

  俯下身,声音急促道:

  “晚姐,麻烦了。李菲菲的经纪人王姐……带着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