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志远胸口憋着一股邪火,只想把这份羞辱他的剧本撕成碎片。

  他弯下腰,捡起那盒泡面,随手扔进墙角已经堆成小山的**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拿起剧本。

  手指发力,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变形。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撕碎它的力气,被凭空抽走了。

  鬼使神差的,他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二页。

  昏黄的灯光下,他开始读。

  起初,他脸上尽是冷笑。

  什么玩意儿。

  主角“陈三”为了混进剧组,假扮送外卖的,结果把导演的假发撞飞了。

  低级。

  陈三在一部古装剧里演死尸,因为太紧张,在主角念大段悲情台词的时候,他放了个响屁。

  屎尿屁。

  顾志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咒骂。

  “写出这种东西的编剧,根本不懂什么是电影,这是在侮辱艺术!”

  他看得很快,想要从里面找到更多可以被他鄙视的**。

  直到他翻到某一页。

  【第十三场,第七幕。】

  【场景:古战场外景,冬。】

  【陈三演一棵被战火燎过的枯树,身上涂满泥浆,一动不动。】

  【从清晨,到黄昏。】

  【导演收工,剧组的人走光了,没人记得他。】

  【陈三在寒风里站了六个小时,冻得浑身僵硬。他从“树”的伪装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追上最后的场务车。】

  【陈三(谄媚地笑):哥,我的盒饭……】

  【场务不耐烦地从车上扔下一个饭盒。】

  【饭盒掉在地上,菜和米饭洒了一地。】

  【场务(O.S.):爱吃不吃!】

  【车开走了。陈三看着地上的饭,愣了很久。】

  【他蹲下身,把没沾到泥的米饭,一点点扒进嘴里。】

  顾志远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猛地合上剧本,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他疯狂地在屋里翻找,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倒出最后一根变形的烟,点了半天才点着。

  烟雾缭绕。

  他眼前却不是自己这间狗窝。

  而是五年前,一个金碧辉煌的饭局。

  他端着酒杯,弯着腰,给那个脑满肠肥的投资人敬酒。

  他说尽了好话,把自己的剧本吹上了天。

  投资人听完,接过他的酒杯,然后把整杯红酒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顾导演,你这点东西,也配叫艺术?”

  “你这人,就跟你的电影一样,是个笑话。”

  满座哄堂大笑。

  他当时就那么站着,酒顺着头发滴下来,脸上还必须挂着笑。

  “李总说的是,我再改,我一定改到您满意……”

  烟头烫到了手指。

  顾志远回过神,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桌上。

  他烦躁地又翻开剧本,想用后面的烂俗情节,覆盖掉刚才的回忆。

  可越看下去,他的心就越沉。

  凌晨三点。

  顾志远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剧本。

  “**!”

  他骂的是剧本里的陈三。

  陈三被人把盒饭踢翻了,第二天还去那个剧组跑龙套。

  陈三为了一个有两句台词的角色,给副导演当牛做马洗了一个月的臭袜子。

  陈三被人骗了全部家当,睡在桥洞下,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对着河水练台词。

  “没骨气!废物!”

  他骂着骂着,声音却哑了,隐约带着哭腔。

  那个叫陈三的**,被人踩进泥里,第二天还能爬起来继续做演员梦。

  他顾志远呢?

  他连做梦的胆子都卖了,只剩下躲在这**堆里,指望一张破彩票!

  连剧本里一个没骨气的废物都不如!

  他翻到了剧本的最后一页。

  【第九十九场,最终幕。】

  【场景:陈三的出租屋。】

  【陈三刚刚拿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最佳男配角奖。】

  【他回到家,没有狂喜,也没有庆祝。】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小心捧起奖杯,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不是颁奖典礼上那种得体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笑。】

  【他笑了一下,觉得不好看,太假。】

  【他又笑了一下,觉得太傻。】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如何“真正地开心”。】

  【最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幕彻底压垮了顾志远。

  他没有大哭,也没有嘶吼。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扭曲了。

  墙壁上的旧海报、地上的**、昏黄的灯光全部褪色,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无声的镜头——镜子里的“陈三”在哭,

  而镜子外,五年前那个被红酒浇了一头、却仍在陪笑的自己,与“陈三”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再也站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蜷缩着,跌坐回那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里。

  手里紧握的剧本。

  一夜未眠。

  当清晨的阳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窗户,

  照进这间屋子时,那光柱显得格外刺眼。

  顾志远双眼布满红血丝,形容枯槁地坐在地上。

  早上八点。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

  顾志远心里一惊,是房东来赶人了。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门边。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房东。

  是那个年轻影帝。

  江辞。

  他今天一个人来的,穿着简单的冲锋衣,

  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油条。

  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场般的景象,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

  他对这一切的狼狈视若无睹。

  把手里的早餐往前递了递,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吻。

  “趁热吃。”

  食物的香气,飘进顾志远的鼻腔。

  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顾志远没有接。

  他沙哑着嗓子,把手里那份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剧本,递了回去。

  他眼神灰败,毫无光彩。

  “拿走。”

  “这戏,我还是接不了。”

  顾志远看着江辞,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顾志远,是这个行业的冥灯,票房毒药。”

  “别找我。我拍一部,亏一部,圈里谁不知道?”

  “你现在红得发紫,是想提前体验一下过气的滋味吗?”

  “我烂在泥里,已经习惯了,你不一样。滚吧,别来脏了你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