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192章-网利

小说:拾穗儿 作者:万宏 更新时间:2026-01-18 07:32:25 源网站:2k小说网
  戈壁的午后,时间仿佛被太阳烤化了。

  黏稠而缓慢地流淌,没有一丝快进的意思,连风都躲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一片燥热的寂静。

  毒辣的日头稍稍偏西,从正中的炽白,变为略带金黄的橙红。

  可倾泻下来的光线,依旧带着滚烫的重量,落在皮肤上,是火辣辣的刺痛。

  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连空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干。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远处的沙丘和砾石滩。

  像水波一样荡漾,视线所及,都是一片晃眼的白花花,让人不敢久视。

  大地龟裂出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深的能塞进半只手掌,浅的也如细纹般密布。

  如同干渴巨兽张开的嘴巴,无声诉说着极致的焦渴,诉说着这片土地对水的渴望。

  稀疏的骆驼刺和芨芨草,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叶片卷曲发蔫,蒙着厚厚的灰黄色尘土,连最耐旱的生机,都快要被这烈日榨干。

  在这片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天地间,唯一活动的身影。

  是一老一少,在毒日头下,默默修补着破旧的土坯房。

  低矮的土坯房,在前些日子那场罕见的夏季暴雨后。

  房顶和墙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好几处墙面被雨水冲得坑洼不平,裂缝纵横交错。

  雨水对于戈壁是恩赐,能滋润干裂的土地,唤醒沉睡的草木。

  但对于这种用黄土夯筑的古老脆弱建筑,却近乎一场灾难。

  拾穗儿站在一架有些年头的木梯上。

  梯子用粗糙的杨木钉成,常年的风吹日晒让木头泛白发脆。

  表面布满细细的裂纹,人一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仿佛随时会散架,每动一下,拾穗儿都下意识稳住身形,不敢大意。

  她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旧布衫。

  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是奶奶用不同边角料仔细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

  裤子是奶奶用旧布料改的,显得有些宽大,行动时略显拖沓。

  裤脚随意卷起几道,露出晒得黝黑结实的小腿,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

  她赤着脚,脚掌和脚趾因长期行走在粗糙的戈壁砾石上。

  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磨得光滑坚硬,能抵御碎石的硌刺,却挡不住地面的滚烫。

  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旧毛线绳,简单扎在脑后,松松垮垮挽了个发髻。

  几缕被汗水和泥灰黏住的发丝,紧贴在她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上。

  汗珠顺着发丝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然后重重砸落在身下的泥土里。

  她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瓦刀,木制刀柄被常年的掌心汗渍磨得光滑温润。

  能看出岁月使用的痕迹,铁质刀头沾满黄褐色泥巴,边缘也有些磨损。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奶奶在下面递上来的和好的泥巴。

  一铲一铲,仔细抹在墙体被雨水冲出的裂缝处,动作沉稳而仔细。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偶尔还会有泥巴从墙面滑落。

  但每一下都极其认真专注,眼神紧紧盯着墙面,屏住呼吸慢慢填补。

  力求将泥巴填得均匀、结实,不留一丝空隙,让土坯房能重新坚固起来。

  泥巴是用戈壁滩上的黄土,加上切碎的干麦草和少量清水搅和而成。

  麦草切得细碎,能让泥巴黏性更强,不易开裂,散发着原始、带着些许腥气的泥土味道,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气息。

  奶奶阿古拉在下面忙碌着,身影佝偻得厉害,看着格外单薄。

  腰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被肩上的重担压垮,直起身都显得格外费力。

  岁月和无尽的辛劳,在她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生活的风霜与不易,一笑起来,纹路便更深了。

  她穿着一件颜色黯淡的破旧蒙古袍,边角有些磨损起毛。

  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透着老人骨子里的勤快与整洁。

  她正颤巍巍地用一双同样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尖关节有些变形。

  将一块块提前用泥和麦草压制成的草坯,稳稳托着,慢慢递向梯子上的孙女。

  草坯不算太重,却让年迈的奶奶有些吃力,动作缓慢而谨慎。

  每递上一块,都要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能平复气息。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滑,像是在沟壑里流淌,迟迟不肯落下。

  一老一少,在毒辣的日头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默契地配合着。

  偶尔拾穗儿抬头,奶奶便刚好递上泥巴,眼神交汇的瞬间,满是无声的牵挂。

  汗水如同小溪,沿着她们沾满泥灰的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滴在脚下干涸得冒烟的土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

  瞬间便被灼热的大地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迅速消失的深色圆点。

  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她们此刻无声的坚持与隐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晒干的麦草独有的干草味。

  还有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咸涩气息,混杂在一起。

  共同构成了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艰苦而又无比真实的味道。

  然而,拾穗儿的心,并不像手上平稳的动作一样平静。

  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期盼,如同珍宝般藏在心底最深处。

  像一粒被深埋在干旱土壤里的种子,无人知晓,独自煎熬。

  在黑暗和无形的重压下,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与忐忑。

  它渴望甘霖的滋养,渴望破土而出的光明与希望。

  更恐惧那满心的期盼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恐惧萌芽的瞬间,迎来的是更猛烈的风沙和毁灭性的打击,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不敢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更不敢与人提及心中的期盼。

  只能将所有的焦虑、不安,还有那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都转化为身体的力量,倾注在这一刀一瓦、一铲一泥的修补劳作中。

  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累到倒头就能睡着,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始终悬在半空。

  随风摇摆、无处安放的心,才能暂时忘却等待的煎熬。

  每一次挥动瓦刀,每一次抹平泥巴,都带着一股狠劲。

  都像是在与内心的焦灼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力道里,藏着压抑的不安,也藏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

  奶奶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用粗糙的袖口,笨拙地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

  目光落在孙女紧绷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上,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几句,想告诉孙女别太心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再多安慰的话,都抵不过一个确切的结果。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在燥热的风里,轻轻飘散在戈壁上空。

  她知道孙女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那石头叫“等待”。

  比她手里沉甸甸的草坯还要重,还要磨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懂高考意味着什么,不懂大学有多远,却懂孙女这些年的苦。

  懂她在煤油灯下挑灯夜读的艰辛,懂她省下口粮换纸笔的不易,懂她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她,默默守着她,用这无声的劳作。

  一起熬过这磨人的时光,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陪伴,一份无声的支撑。

  太阳依旧缓慢地移动着,执着地炙烤着大地和她们单薄的身影。

  远处的戈壁滩上,热气蒸腾,景物扭曲变形,看不真切。

  如同一个不确定的、晃动的未来,让人满心迷茫,抓不住一丝安稳。

  拾穗儿抿紧嘴唇,嘴角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眶微微发红。

  她更加用力地将泥巴拍进墙缝,力道大得让脚下的木梯都轻轻晃动。

  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期盼和恐惧,都顺着这力道,牢牢嵌进这面为她们遮风挡雨的土墙里。

  让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见证她的坚持,也承载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墙面渐渐变得朦胧。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原本就沾着泥灰的脸颊,变得花花绿绿。

  像只小花脸猫一样,却依旧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执着与倔强,亮得惊人。

  在这片荒芜贫瘠的戈壁上,这一老一少的身影。

  如同两株坚韧不拔的骆驼刺,在绝境中顽强地扎根、生长,不曾低头。

  而那份深埋心底的焦灼与期盼,也在这无声的劳作中。

  一点点沉淀,一点点积蓄力量,静静等待着一个未知却终将到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