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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王建军和赵春花。

  夜风带着寒气,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更钻进了他们心里。

  “起来吧……”

  赵春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破锣。

  她伸手去拽王建军,却发现他全身的骨头都软了,成了一滩烂泥。

  “妈她……不会原谅我们了……”

  王建军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神是空的,嘴里机械地重复着。

  “完了……全完了……”

  两人挪回冰冷的西屋,赵春花划亮火柴,点着了那盏熏得人头晕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光,照亮了王建军额头上那道混着泥土和血污的口子,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绝望。

  赵春花看着丈夫这副窝囊废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悲伤,迅速被一股烧心的怨恨和不甘取代。

  就这么认命了?

  凭什么!

  凭什么李红梅那个只会撒泼的女人,现在能挺着胸膛在院里走?

  凭什么王小二和刘桂花两个外姓人,能被当成宝一样供着?

  而他们,本该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却要跪在地上学狗叫,最后连个屁都没换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春花的声音突然拔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的眼神里,燃起了一簇幽绿的火苗。

  “建军,你给我醒醒!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

  王建军空洞的眼睛转向她。

  “不认命又能怎么样?你没看见**样子吗?她看我们,跟看路边的**有什么区别!”

  “她把我们当**,我们就偏要糊她一身!”赵春花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王建军绝望地吼:“我们拿什么糊?工分停了,钱也没了,今天这一闹,她明天就能把我们扫地出门!”

  “她敢?”赵春花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是顶着好名声的老太太,要是把亲儿子亲儿媳赶出去睡大马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她现在最爱惜的就是她那张脸皮,她不敢!”

  王建军呆住了。

  他那已经僵死的脑子,似乎被这句话给激活了。

  赵春花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建军,你好好想想,今天这事,我们是输了,输得底裤都没了。”

  “但我们看清了一件事。”

  “作坊,就是**命根子!”

  “而作坊的命根子是什么?”赵春花死死盯着他,“是那些菜,是那个‘王家咸菜’的名声!”

  王建军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觉得我们脏,觉得我们碍眼吗?”

  赵春花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梨花带雨,只剩下扭曲的狠毒。

  “那我们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脏’!”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你想想,她那个作坊,凭什么这么火?不就仗着‘干净’和那个什么‘秘方’吗?”

  “要是她最重要的一批货,在出货之前,坏了呢?”

  “臭了呢?”

  “甚至……吃坏了人呢?”

  王建军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念头太可怕了,让他头皮发麻。

  “这……这是要坐牢的!”

  “谁说要下毒了?”赵春花白了他一眼,像看一个蠢货,“腌菜最怕什么?不就是生水和油腥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只要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们洗过脸的脏水,或者一块擦过油锅的破布头,神不知鬼不觉地丢进一个缸里……”

  “那满满一缸的萝卜,用不了几天,就会浮起一层白色的霉,变得又酸又臭。”

  “你想想那个场面,”赵春花的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国营饭店等着要货,县里的大领导等着看成果,结果她交上去的,是一坛坛发霉发臭的**!”

  “‘王家作坊’的名声,一夜之间,就全完了!”

  “她的作坊一倒,她就又变回那个在村里刨食的穷老太婆!到时候,她还有什么本事在我们面前横?”

  “这个家,不还得指望你这个在供销社上班的亲儿子?”

  “到那个时候,是她跪下来求我们,不是我们去求她!”

  赵春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建军的心上。

  恐惧、兴奋、复仇的**,在他心里交织成一张大网。

  对!

  只要毁了那个作坊,妈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他就能把今天丢掉的脸,全都捡回来!

  他之前想的都是从外面下手,可**总有办法化解。

  但这一次,是从内部!从她最骄傲的地方下手!

  谁也想不到,谁也查不出来!

  “干了!”王建军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神情比赵春花还要疯狂。

  “就这么干!不让她身败名裂,我就不姓王!”

  他急不可耐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赵春花反而冷静了下来,眼里的算计越来越深,“现在她肯定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我们得等。”

  她走到窗边,透过门缝,阴恻恻地盯着院子里的库房。

  “这两天,她肯定要把红旗农场那批萝卜全都腌进缸里,那是她下个月的命。”

  “我们就等她把所有菜都下进去,等快要出货的时候再动手,让她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事不能我们自己干。”

  赵春花的大脑飞速转动,一个更阴险的念头浮现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王建军,脸上浮现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李红梅那个蠢货,不是最爱抢功劳吗?”

  “我们就送她一个天大的‘功劳’……”

  接下来的两天,王建军和赵春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王建军再也不去供销社了。

  他整日赖在炕上,哼哼唧唧,说自己被马科长打出了内伤,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赵春花则在院子里做些不痛不痒的活计,见了谁都低着头,眼神怯懦,将一个受尽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可怜儿媳演得入木三分。

  钱秀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的世界里,仿佛已经没有了西屋这两个人。

  作坊里的活计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从红旗农场运来的几千斤萝卜,根根饱满,水灵新鲜。

  钱秀莲一声令下,全作坊的人都动员起来,清洗、切条、晾晒、入缸,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李红梅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对只当个“洗萝卜组长”老大不乐意,但更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那股怨气,被她尽数撒在了工作上。

  她带着几个短工媳妇,恨不得把每一根萝卜都搓掉一层皮,刷得白白净净,光可鉴人。

  她就要让钱秀莲看看,她李红梅就算只洗萝卜,也洗得比任何人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