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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秀莲的冷淡,成了扎在王建军心头的一根刺。

  一连好几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

  在供销社,他是新官上任、春风得意的王组长。

  手底下那几个组员,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王哥”、“王组长”地叫着。

  过去那些拿眼角缝儿瞧他的售货员,现在也变了脸,主动跟他打招呼,话里话外全是巴结。

  他迷醉于这种被人高高捧起的感觉。

  可一回到家,这份风光就瞬间烟消云散。

  **钱秀莲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他这个“小组长”视若无睹。

  家里的活计,她宁可交给闷头干活的王小二,也不让他插手。

  每天晚上开小会,商量作坊大事,他更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句话都插不上。

  **和大嫂讨论的,是明天要收多少斤萝卜,新的晾晒架要怎么搭,给国营饭店送货的车几点到。

  这些事,具体又琐碎。

  和他这个在镇上坐办公室的“文化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也想提点建议。

  比如,“妈,咱们用麻袋装也太土了。”

  可话到了嘴边,一对上钱秀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里清楚她会怎么说。

  “包装能当饭吃?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切两根萝卜条。”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王建军心里的天平,一天比一天倾斜。

  他觉得自己活像个双面人。

  在外面,他是受人尊敬的干部。

  在家里,他却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王建军,好歹也是国家单位的小组长,是有头有脸的人!凭什么在自己家里连个话语权都没有?

  这个家,这个作坊,以后要真想做大做强,光靠**一个农村老太太的土办法,绝对行不通!

  必须得靠他!

  靠他这样有见识、有文化的“城里人”来掌舵!

  **现在是不待见他,那是因为她还没看见自己的真正价值!

  王建军心里发了狠。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离了我王建军,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王建军的心态便开始扭曲。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家里人面前端起了“小组长”的架子。

  吃饭的时候,他不再闷头扒饭,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稀?妈,咱们家现在又不缺粮食,就不能熬得稠一点?”

  “这咸菜也太咸了,吃多了伤身。”

  干活的时候,他更是只动嘴,不动手。

  李红梅在院子里扫地,他背着手踱过去,下巴一抬,指点道:“大嫂,你这地扫得不干净,看那墙角,还有灰呢。咱们现在是作坊,卫生是门面,让外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李红梅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他这口气,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就扔在了地上。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呛了回去:“哟,二弟当官了,眼睛就是尖!嫌我扫不干净,那你自己来扫!我这天天累死累活的,可比不上你在供销社里喝茶看报纸清闲!”

  王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拉不下脸跟一个女人吵,只能哼了一声。

  “我这是在指导你们工作!为了咱们王家好!头发长见识短!”

  赵春花见状,赶紧过来,名为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

  她一边拉住王建军的胳膊,一边柔声对李红梅说:“大嫂,你快别生气。建军也是好意,他在单位当领导当习惯了,看问题就是比我们长远。我们听他的,没错。”

  这话说的,好像王建军已经是这个家的领导了。

  李红梅气得直翻白眼,拿起扫帚,泄愤似的用力扫起来。

  赵春花的变化,比王建军还要扎眼。

  自从丈夫当上小组长,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过去那副小心翼翼、偷奸耍滑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趾高气扬的“厂长夫人”派头。

  在作坊里,她不再埋头干活。

  今天,她走到切萝卜的短工旁边,看看人家的刀工,摇摇头:“哎呀,你这切得也太厚了,多浪费料子。”

  明天,她又跑到晾晒区,摸摸萝卜干的湿度,撇撇嘴:“这都晒了几天了,怎么还这么湿?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她自己呢?

  每天踩着点来,磨磨蹭蹭洗几根萝卜,就开始在院子里溜达。

  不是说头晕,就是说腰疼,总有借口不干活。

  她最爱干的事,是搬个小板凳,凑到钱秀莲旁边,假模假样地帮着看账本。

  “妈,您这记得也太乱了。您看,这笔账,应该记在成本里,不能算在支出里。”

  “哎呀,妈,您这个字写错了。要不,以后这记账的活,就让我来吧?我好歹也上过小学,比您强点。建军现在是干部了,家里这些账目,也得弄得正规一点,不能让人家笑话。”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总要瞟向院子里埋头苦干的李红梅和刘桂花,眼神里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李红梅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你个赵春花!以前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现在男人刚当上个屁大的官,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想管账?那点想把钱往自己兜里划拉的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她几次想冲过去理论,都被钱秀莲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钱秀莲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拨着算盘珠子,任由赵春花在她面前上蹿下跳,任由王建军在院子里指手画脚。

  她一言不发。

  不夸奖,也不批评。

  她的沉默,深不见底,让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王建军和赵春花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们觉得,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了,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他们手里。她现在不反对,就是默认了他们的“接班人”地位。

  于是,两人越发得意忘形。

  王建军甚至开始在饭桌上,公开讨论起了作坊的“发展大计”。

  “妈,我觉得,我们不能光盯着国营饭店这一家客户。我最近在供销社,认识了不少其他单位的采购。我准备找个时间,请他们吃顿饭,拉拉关系,把我们的萝卜干,也卖到他们单位去!”

  他说完,看了一眼钱秀莲,语气已经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这事,我来安排。到时候,你给我准备点钱,再拿几斤最好的萝卜干当样品。打通了关系,咱们的销路就彻底打开了!”

  他觉得,这个提议高瞻远瞩,完美展现了他的能力和人脉。

  这一下,**总该对他刮目相看了吧?

  然而,钱秀莲听完,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她抬起眼,看着这个已经飘到天上的二儿子,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吃饭就吃饭,谈什么公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吃完饭,钱秀莲的目光扫过王建军,又落到他旁边的赵春花身上。

  “明天起,你跟赵春花,不用在工坊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