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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

  一声嚎哭撕裂了仓库的死寂,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腔。

  它从李红梅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那不是装可怜的假哭,也不是受了委屈的抽泣,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悔恨交加的崩溃。

  她看着跪在地上,额头都磕得红肿一片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活活攥紧,揉碎,再撒上一把滚烫的盐。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一个大人,一个当**,活了几十年,心眼竟然还没一个几岁的孩子大!

  她光想着自己那点针尖大的委屈,光想着婆婆偏心,光想着那点可怜的工分和奖励。

  可她的儿子,却知道要顾全大局,知道要保住这个家赖以生存的饭碗!

  她刚才差点犯下的,是足以毁掉这个家的滔天大罪!

  而她的儿子,却用他小小的身板,稚嫩的膝盖,替她扛下了这一切。

  “小宝……我的儿啊……”

  李红梅哭喊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将王小宝死死搂在怀里。

  她不敢看儿子的脸。

  更不敢看婆婆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阴暗、恶毒、愚蠢的心思,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红梅猛地推开怀里的小宝,转向钱秀莲,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泥地上。

  咚!

  这一次,她的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妈,这事跟小宝没关系!是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猪油蒙了心!”

  “您要打要骂,冲我一个人来!别吓着孩子!”

  她嗓子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生生刨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了。

  婆婆让她倒盐,不是真要毁了这缸萝卜,而是要毁了她心里那个恶毒的念头!

  是要让她亲身体会,一念之差,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这一招,比打她一顿,骂她一顿,要狠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一刻,她对钱秀莲,再也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个老太婆,根本没疯。

  她的脑子,比谁都清醒!她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红梅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她看着钱秀莲,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算计和不甘,只剩下彻底的臣服。

  “妈,这二十块钱的损失,我认!我赔!”

  她咬着牙,每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

  “还有……还有上次我跟建国从您这拿走的那一百块钱……那也是我怂恿的!也算我的!”

  她像是要剖开自己的心肺,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一百块,加上这二十块,一共一百二十块!这笔钱,都算我一个人欠您的!”

  “我给您写借条!从今天起,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干活挣工分,您一分钱都不用给我,全都拿去抵债!”

  “什么时候还清了,我再拿工钱!”

  “妈,求您了,您就让我写!让我还!这是我欠您的,是我欠这个家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着。

  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才能对得起跪在地上替她求情的儿子。

  这不仅仅是还钱。

  这是赎罪。

  门外,一直偷看的赵春花和王建军,听到这话,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二十块!

  我的天!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不吃不喝干上好几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李红梅这是疯了?竟然主动把这么大一笔债揽到自己身上?

  这辈子,她还能还得清吗?

  这不就等于签了一张卖身契,这辈子都得被老太婆死死地拿捏在手心,永无翻身之日了?

  赵春花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斗?你李红梅还拿什么跟我斗?

  你现在就是个欠了一**债的穷光蛋,是婆婆手底下最卑**的奴隶!

  王建军的心思则更深沉一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嫂,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母亲,心里对母亲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

  实在是高!

  不费一兵一卒,一分钱没损失,不仅彻底收服了李红梅这个搅家精,还让她心甘情愿地背上了一百二十块的巨债。

  从此以后,李红梅就是这个作坊里,最听话,最不要命的牛马。

  谁还敢不服?

  谁还敢动歪心思?

  这杀鸡儆猴,杀得太漂亮了!

  钱秀莲听完李红梅的话,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探照灯,将李红梅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直到看得李红梅浑身发毛,冷汗浸透了后背,以为婆婆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她时,钱秀莲才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目光,越过李红梅,落在了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宝。”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王小宝浑身一个激灵,怯生生地抬起头:“奶……奶奶……”

  “去。”钱秀莲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把你写字用的本子,还有铅笔,都拿来。”

  李红梅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疲惫感所取代。

  她知道,婆婆同意了。

  这张卖身契,她今天,是签定了。

  王小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奶奶的意思,脸上露出喜色,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小兔子似的飞快朝自己屋里跑去。

  仓库里,只剩下李红梅,还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有起来。

  在债没还清之前,她在这个家里,或许再也没有站直腰杆的资格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被她打翻的粗盐,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只是这一次的泪水里,没有了怨,没有了恨,只有无尽的悔。

  很快,王小宝就拿着东西跑了回来。

  一个用牛皮纸包着书皮,边角已经磨得卷了边的作业本。

  还有一根被削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的铅笔头。

  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他跑到钱秀莲面前,双手捧着,珍重地递了过去。

  钱秀莲没有接,只用下巴朝跪在地上的李红梅点了点。

  王小宝会意,又连忙跑到李红梅面前,把本子和铅笔递给她。

  “妈,给。”

  李红梅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薄薄的作业本,在她手里却有千斤重。

  此时,外面的响动已经惊动了整个王家。

  王建军和赵春花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干脆不躲了,直接走进仓库,站在不远处,神色各异地看着这场大戏。

  钱秀莲懒得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李红梅身上。

  “写。”

  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李红梅不敢耽搁,连忙翻开作业本,把本子铺在地上,用膝盖压着,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截小小的铅笔头。

  “写什么……”她声音发虚地问。

  “我念,你写。”

  钱秀莲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如同宣判。

  “借条。”

  李红梅手一抖,在纸上划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今有借款人李红梅,”钱秀莲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深深敲进李红梅的骨头里,“因蓄意破坏王家作坊财物,给作坊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李红梅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着。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研磨她的骨血。

  “经双方商定,李红梅自愿赔偿本次损失,共计人民币二十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