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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起伏,却让李红梅头皮一炸,四肢百骸的血瞬间凉透。

  她全身僵直。

  手里的盐“哗啦”一下,尽数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失去了。

  是妈!

  是那个老不死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正屋里数钱吗?

  李红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她被抓了个正着!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钱秀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她耳后。

  沉甸甸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从她身后绕了过来,最后,停在她面前。

  李红梅被迫抬起头,撞进婆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料之中的暴怒,没有抓到把柄的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可就是这片死寂,让李红梅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一条冰冷的,正缓缓吐着信子的蛇。

  “妈……我……我没……”李红梅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发出的声音又细又虚,“我就是……进来看看……看看这萝卜干……”

  “看萝卜干?”

  钱秀莲的视线,缓缓从她脸上,移到地上那摊扎眼的白盐上。

  “需要用手抓一把盐来看?”

  李红梅的魂都快被这一眼看飞了。

  “不!不是的妈!您听我解释!”她彻底慌了,大脑飞速运转,编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理由,“我是看这墙角的盐袋子没封口,怕……怕返潮,就抓一把看看干湿度!对!就是看看!”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钱秀莲,期望能蒙混过关。

  钱秀莲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在台子上笨拙翻滚的猴子。

  “是吗?”

  钱秀莲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你手抖什么?”

  “我……我没……”李红梅想把手背到身后,却惊恐地发现,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抖得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李红梅。”

  钱秀莲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叫她的全名。

  李红梅心口猛地一缩。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眼花了,脑子也糊涂了?”

  “不是的妈!我没有!我真没有!”

  李红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再狡辩,就是找死。

  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求饶。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次吧!”

  她爬过去,一把抱住钱秀莲的小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钱秀莲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想毁了全家生计的前大儿媳。

  她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李红梅平视。

  “说,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钻心刺骨的压力。

  李红梅被那双眼睛盯着,头皮阵阵发麻,一个字的谎话都不敢说,只能把心底最阴暗的念头哆哆嗦嗦地吐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往缸里撒点盐……让萝卜干齁死人……”

  “为什么?”

  “我……我心里不痛快……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钱都进了您的口袋……我就想……想让这生意黄了……生意黄了……您就不能再逼我们干活了……”

  李红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几乎埋进了尘土里。

  她把最恶毒的心思剖了出来。

  等待她的,必然是雷霆之怒。

  然而,钱秀莲听完,没打她,也没骂她。

  她笑了。

  一种李红梅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点,又讥诮到极点的笑。

  “李红梅啊李红梅,你可真是……这个家的‘大聪明’啊。”

  钱秀莲慢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生意黄了,我就不逼你们干活了?”

  “作坊倒了,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你儿子王小宝就能吃上饭了?”

  “你,现在有下家了?别忘了,你已经跟王建国离婚了,是我老婆子收留你了。”

  钱秀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李红梅的天灵盖上。

  “我告诉你,这作坊要是黄了,你们所有人,都得跟我一起滚回去喝西北风!”

  “到时候,别说吃肉,你们现在每天喝的玉米糊糊,都喝不上一口!”

  “你以为你在报复我?”

  钱秀莲俯视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戾。

  “你是在断你儿子小宝的活路!你这个蠢妇!”

  李红梅被最后那句话吼得一个激灵,彻底傻了。

  是啊……

  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光想着报复婆婆,光想着自己能歇下来。

  却忘了,这作坊是全家人的饭碗!

  饭碗砸了,她们吃什么?喝什么?

  想到那样的后果,李红梅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刚才不是在放盐。

  她是在给自己全家下毒啊!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李红梅是真的怕了,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求您看在建国和小宝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钱秀莲冷漠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贴着“明日交货”红纸的大缸上。

  一个更狠,也更绝的主意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让这个蠢妇,为自己的愚蠢和恶毒,付出她永生难忘的代价。

  “想让我饶了你?”

  钱秀莲终于开口。

  “嗯嗯嗯!”李红梅死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可以。”

  钱秀莲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笑容。

  她伸手指着那口大缸。

  “你不是想往里面放盐吗?”

  “我成全你。”

  李红梅猛地抬头,瞳孔里全是惊疑和不解。

  “妈……您……您说什么?”

  钱秀莲指向墙角那只敞口的麻袋,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残忍。

  “我说,把那袋盐,现在,全部,给我倒进这个缸里。”

  “然后,你亲手把它搅匀了。”

  李红梅彻底懵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出现了幻听。

  这缸里是上百斤的萝卜干!

  那袋盐,足足有二三十斤!

  全倒进去,这缸萝卜干就不是咸了,是彻底变成了毒药,连猪都不会吃!

  这得是多大的损失!

  妈这是气疯了吗?

  “怎么?我的话听不懂?”钱秀莲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妈!不能啊!这倒进去,二十块钱就全没了!”李红梅哭喊着。

  “没了,也得倒。”钱秀莲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担。”

  “这缸萝卜干,值二十块钱。你今天,就亲手把这二十块钱,给我变成一缸咸卤水。”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一个愚蠢的念头,到底值多少钱。”

  “我要让你用自己的手记住,什么叫自作自受!”

  钱秀莲的下巴朝着那袋盐一抬,声音化作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现在,立刻,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