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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出,院子里“笃笃”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李红梅和赵春花手里的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半空。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那眼神里迸出的光,简直比院子里的日头还灼人,亮的不是光,是白花花的钱!

  国营饭店!

  长期供应!

  那是什么概念?

  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铁饭碗!

  从此以后,婆婆做的萝卜干,就等于有了个金字招牌,每天得卖出去多少斤?一个月下来,那钱……那钱不得用麻袋来装?

  就连一直弓着腰,吭哧吭哧磨着辣椒的王建军,也停下了推磨的粗壮胳膊。

  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滑落,滴在滚烫的石磨上,瞬间蒸发。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要是真成了,他们王家这个小小的家庭作坊,可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一瞬间,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把破旧的竹椅上。

  然而,竹椅上的钱秀莲,脸上却平静得过分。

  她甚至没立刻搭理钱多多,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了桌上那碗晾得温度正好的凉茶。

  她抬腕,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然后,她才凑到嘴边,呷了一小口。

  那副悠闲自得的姿态,看得钱多多心里直擂鼓。

  不对劲!这老太太的反应完全不对劲!正常人不该是激动得跳起来吗?

  他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决定抛出自己的底牌:“当然,我们饭店采购,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他刻意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

  “就是……希望大娘您能独家供应,不能再卖给别家了。”

  他觉得这个要求天经地义。特色招牌菜,自然是独一份才显金贵。

  果然,旁边的李红梅和赵春花听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还用说?能攀上国营饭店这棵大树,谁还稀罕去集市上那三瓜俩枣的零卖?

  钱秀莲终于放下了茶碗。

  碗底和粗糙的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嗑”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她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终于正眼看向了钱多多。

  “独家?”

  她吐出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好奇,又像是质问。

  钱多多被她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对,独家。”

  钱秀莲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安稳地陷进宽大的竹椅里,声音还是那般平平淡淡,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的萝卜干,凭什么只卖给你一家?”

  一句话,把钱多多后面的所有说辞,全都给堵死了。

  他懵了。

  什么叫……凭什么?

  我可是国营饭店的大厨!我代表的是公家的脸面!我屈尊降贵上门来找你一个乡下老太太采购,这是看得起你!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我们饭店送东西,连门都摸不着!

  钱多多心里翻江倒海,可一对上钱秀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些话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要是敢把心里话说出来,这老太太能当场让大儿子把他扔出院子。

  “大娘……您……您这话是啥意思?”钱多多额角的汗珠又冒了出来,说话都带上了点磕巴。

  “意思就是,”钱秀莲拿起桌上的蒲扇,不急不缓地扇着风,“我的萝卜干,在集上不愁卖,想吃的人排着队。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林子?”

  李红梅在旁边听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的亲娘啊!这是傻了吗?

  送到嘴边的肥肉啊!国营饭店!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

  她急得直搓衣角,恨不得冲上去替婆婆把这事答应下来。

  “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钱多多急了,也顾不上姿态了,赶紧解释,“您在集上卖,一天能卖多少?十斤?二十斤?刮风下雨的,多辛苦!卖给我们饭店可就不一样了,我们量大,每个月都稳定要货!您这不就等于旱涝保收了吗?”

  “哦?量大?”钱秀莲扇风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有多大?”

  钱多多心里一喜,有门儿!这老太太还是在乎量的!

  他连忙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我们饭店几个领导初步商量了一下,试运营阶段,每个月,保底要您一百斤!”

  一百斤!

  李红梅和赵春花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萝卜干集上卖两毛钱一斤,一百斤就是二十块钱!

  一个月能稳定挣二十块钱!这在村里,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了!

  然而,钱秀莲听完,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一个月,一百斤?”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钱厨师,我一天的量,你跟我谈一个月?”钱秀莲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轰”的一下,钱多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农村老太太,用这种口气教训!

  “大娘,我们这也是初次合作,先定个基础量,要是县里反响好,以后肯定会加量的!”他强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解释。

  “以后的事,是以后。”钱秀莲站起身,根本不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晾晒的萝卜干前,捏起一根,看也不看他,“我的萝卜干,皇帝女儿不愁嫁。你要是只要这么点量,那这事就不用谈了,我没空陪你磨牙。”

  说完,她竟然真的不理人了,自顾自地检查起那些萝卜干的长短和干湿度。

  这一下,把钱多多彻底晾在了院子中央。

  他傻眼了。

  这老太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啊!

  他这次来,可是跟饭店经理拍了胸脯打了包票的,一定把这“县长特供”的萝卜干给办妥了。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说自己被一个乡下老太太给撅回来了,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县长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钱多多一咬牙,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钱秀莲面前。

  “大娘!大娘您别急啊!量!量可以再谈!价格!我们价格也好商量!”

  钱秀莲这才停下动作,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他。

  “价格?”

  “对!价格!”钱多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您在集上卖两毛一斤,对吧?我们是长期合作,量又大,您看……能不能给个实诚价?”

  他本想借着量大压压价,这是采购的常规操作。可话一出口,对上钱秀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钱秀莲开口了,声音凉飕飕的:“你的意思是,量大了,我反而要降价卖给你?”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钱多多吓得魂都快飞了,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我们给您一个公道的,让您满意的价格!”

  “那你觉得,什么价算公道?”钱秀莲把问题又抛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钱多多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

  跟这老太太说话,比他在后厨颠一天大勺都累!

  他心一横,试探着报了个价:“您看……一毛八一斤,怎么样?”

  李红梅和赵春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毛八虽然比两毛少,但要是量大,那可太划算了!

  钱秀莲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失望。

  钱多多心里一凉,赶紧加码:“那……一毛九?大娘,一毛九!这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高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