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诚恳受教的模样。

  “王县长您说的是,我们厂能有今天,确实离不开县里领导的关怀。”

  “您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王副县长摆了摆手,肥硕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自己人”的亲近。

  “指示谈不上。”

  “是这么个情况。你也知道,咱们县的财政,一直都比较紧张。”

  “前段时间,县里不是规划要修一条从县城到市里的柏油路吗?这可是造福全县人民的大好事!但是呢,市里拨下来的款项,不太够,还有个不小的缺口。”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小眼睛紧紧锁住钱秀莲,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你们钱氏食品厂,现在是我们安县的门面,是明星企业,更是纳税大户。”

  “在这种关键时候,是不是应该发扬一下风格,带个头,为县里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剥开那层“为人民服务”的画皮,底下就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字。

  要钱。

  而且,连个具体数目都不提,只说“贡献力量”,这是让她掂量着自己的钱袋子,自己割肉。

  张家成在一旁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桌子下的拳头攥得死紧。

  这跟明火执仗地抢有什么区别?

  新厂房正在建设,一砖一瓦,一车一沙,哪样不要钱?资金链本来就绷得紧紧的,他们倒好,专挑这个节骨眼上门来打秋风!

  钱秀莲却依旧挂着那副客气的微笑,仿佛完全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

  “王县长,您说得太对了!”

  “为家乡建设添砖加瓦,是我们企业应尽的本分和义务!我钱秀莲,绝对是第一个响应号召,第一个支持!”

  王副县长和一旁的刘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满意笑容。

  这老婆子,识时务。

  “只是……”

  钱秀莲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副县长刚舒展开的眉头,立刻又微微一挑:“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厂子眼下也确实是困难户啊。”

  钱秀莲开始大倒苦水,真情实感得像是自家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您也看到了,为了建这个新厂房,我们是砸锅卖铁,把这几年攒下的血汗钱全都掏空了,还跟银行贷了一大笔款子。”

  “现在厂子账上,真是没剩下几个活钱了。”

  “要不然,我早就主动把钱送到县**去了,哪还敢劳烦您和刘局长亲自跑这一趟啊。”

  王副县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这是在跟他耍滑头?

  旁边的刘局长立刻敲起了边鼓,语气也硬邦邦的。

  “钱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吧?你们厂一个月光是往京城发的货,那个流水有多少?我们工业局可是有大致数据的。你说你没钱,这话传出去,谁信?”

  “哎哟,刘局长,流水是流水,利润是利润,这是两码事啊。”

  钱秀莲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愁苦”。

  “您不知道,我们这买卖看起来红火,其实就是个辛苦活。原料成本、工人工资、运输费用、还有给京城那边的渠道分成……七扣八扣下来,真正能落到兜里的,就没几个子儿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副县长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却不喝,眼神幽幽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官场上打滚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哭穷耍赖的刁民,他见得多了。

  他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得像个背景板的年轻秘书,忽然俯身到王副县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王副县长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重新堆起了笑容。

  “钱厂长,既然你资金紧张,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能强人所难。捐款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钱秀莲心里一动。

  她知道,正戏来了。

  “不过,”王副县长话锋一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钱的事可以商量,人的事,你总得给解决一下吧?”

  “人的事?”

  “对。”

  王副县长抬手一指身边的刘局长,“刘局长家里有个侄子,高中毕业,一直没个正经工作。我老婆那边呢,也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在家里闲得发慌。”

  他看着钱秀莲,笑呵呵地,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

  “你看,你这厂子越做越大,正是缺人的时候,能不能给安排两个岗位?”

  “我们要求也不高,不用干什么重活累活,清闲点的就行。”

  “比如仓库管理员,采购员什么的,我看就挺好。”

  “工资嘛,就按照你们厂里正式工的最高标准来发。”

  这话一出口,张家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比直接要钱,还要狠毒一百倍!

  塞两个人进来,不干活,白拿钱,这不是在厂里养两个活祖宗吗?

  今天他王县长的亲戚塞进来了,明天是不是李县长、赵局长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要往里塞?

  这厂子,迟早要被这帮蛀虫给活活蛀空!

  钱秀莲眼帘一垂,再抬起时,那点仅存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办公室里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此刻变得格外刺耳。

  张家成的一张脸已经憋得发紫,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若不是钱秀莲一道冷冽的眼风扫过来,他当场就要掀了桌子。

  塞人?

  一开口,就是采购和仓库这两个最要命的岗位!

  采购管着进项,是厂子的钱袋子。

  仓库管着出项,是厂子的货底子。

  把这两个地方交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那不等于把自家的脖子洗干净了,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吗?

  这帮当官的,心太黑了!

  钱秀莲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王副县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要钱,是一次性的。给了,疼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可塞人进来,就是两根钉死在厂子里的钉子,是两个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以后厂里有多少家底,赚了多少钱,他王县长能摸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再想哭穷,门都没有!

  好一招釜底抽薪!

  钱秀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极慢地撇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每一次刮擦,都像是在刮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王副县长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吃定了她的样子。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一个村办小厂的厂长,就算你通了天,还能拧得过县里的大腿?

  捐款可以打哈哈,塞两个人这种小事,这点面子要是不给,那以后就等着吧。工商、税务、消防、卫生……随便哪个部门下来检查,找点茬,就够你这小厂子喝一壶的。

  李红梅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她觉得,今天这关,婆婆怕是躲不过去了。

  就在王副县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

  钱秀莲终于放下了茶杯。

  “当”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县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您和刘局长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王副县长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但是,”钱秀莲的语调陡然拔高,眼神像磨砺过的刀锋,直刺过去,“我们钱氏食品厂,也有我们自己的规矩!”

  “哦?什么规矩?”

  钱秀莲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

  “我们厂,不养闲人!”

  “更不养废人!”

  “不管是谁介绍来的,天王老子也好,县长局长也罢!”

  “想进我钱氏食品厂的大门,就得凭真本事吃饭!”

  王副县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只听钱秀莲的声音继续响起,清冷而决绝。

  “我的仓库管理员,要会打算盘,会记账,脑子得跟算盘珠子一样清爽,进出几斤几两,差一钱都不行!”

  “我的采购员,要能跑,能说,能吃苦,更得有一双火眼金睛!一根萝卜是糠心还是脆甜,他一眼就得看出来!一斤辣椒是五毛还是六毛,他得有本事为了那一毛钱的差价,跟人磨破嘴皮子!”

  钱秀莲的目光,最终落回王副县长那张由红转青的脸上,没有丝毫闪躲与退让。

  “王县长,您说,您家的亲戚,是这样的人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