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她的丈夫王小二。

  可他又好像,不再是以前那个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王小二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她看不懂,却让她无比安心的东西。

  在家里陪了老婆孩子没多久,王小二就动身去了厂里。

  他要去见钱秀莲。

  当王小二穿着崭新的夹克衫,出现在钱氏食品厂的大院里时,整个厂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波澜四起。

  “那不是王小二吗?他回来了!”

  “我的天,你看他那身打扮,那料子,跟画报上的城里人一模一样!”

  “听说他在京城发大财了!一封电报就要了一千斤的货!”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羡慕、嫉妒和好奇。

  那些曾经在背后说他闲话,笑话他被赶出厂子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红梅正在车间里监督生产,听到外面的喧哗,也跑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王小二,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小二……回来了。”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红梅嫂子。”

  王小二冲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态度不卑不亢。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王小二穿过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叩响了那扇门。

  “进来。”

  还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钱秀莲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头也没抬。

  张家成也在,看到王小二,整个人激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小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家成。”王小二笑了笑,随即恭敬地站到办公桌前。

  “厂长。”

  钱秀莲这才慢悠悠放下报表,抬起眼皮看他。

  那目光依旧锐利,像是一寸寸审视着他这半年来的变化。

  王小二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坐。”钱秀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小二依言坐下。

  “京城的事,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

  “嗯。”钱秀莲点点头,话锋一转,“回来看你媳妇孩子了?”

  “看了。”

  “那就好。”钱秀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在外面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家里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小二知道,正戏要来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一个,推向张家成。

  另一个,推向钱秀莲。

  张家成一愣:“小二哥,你这是干啥?”

  “家成,这里面是二百块,一百二十块是还你的本金,剩下的是哥哥的一点心意。”

  王小二顿了顿,又从包里掏出一沓更厚的钱,拍在张家成面前。

  “这个,是你入股的分红。”

  张家成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手都开始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桌上的钱,粗略一数,起码一千多块!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张家成猛地把钱往回推。

  “你必须拿着!”王小二按住他的手,眼神不容置喙,“当初要不是你信我,把全部家当都给了我,我连去京城的车票都买不起!咱们是兄弟,有钱一起赚!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小二!”

  张家成看着王小二坚定的眼神,眼眶一热,嘴唇哆嗦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死死攥在手里。

  王小二这才又看向钱秀莲。

  “厂长,这个信封里,是我这半年在京城的详细账目,还有厂子该得的利润分成,一分不少。”

  钱秀莲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

  “回来有什么打算?”

  “厂长,我想先办两件事。”王小二挺直了腰杆。

  “说。”

  “第一,我想跟村长买块宅基地,把家里的土坯房推了重盖。我挣了钱,总得让桂花和丫丫住上新屋子,不能再让她们淋雨了。”

  钱秀莲点了点头,这在情理之中。

  “第二呢?”

  王小二迎着钱秀莲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二,我想跟您,好好谈一谈,关于全国市场的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

  “厂长!厂长不好了!”一个会计脸无人色地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王小二他娘……她……她跑到咱们厂门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是要找她儿子要钱!”

  会计的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家成的脸当场就黑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这个老虔婆,真是阴魂不散!小二哥才刚回来,她就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王小二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这个娘,别的本事没有,闻着钱味儿撒泼打滚的能耐,天下一绝。

  他下意识地看向钱秀莲,却见她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脸上竟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慌什么?”钱秀莲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那名会计冷冷地说道,“天塌了?”

  “不……不是,厂长,她就躺在咱们厂大门口,工人全都围着看,影响太坏了。”会计结结巴巴地解释。

  “让她躺。”

  钱秀莲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咱们厂门口的地,是公家的,不是我家的。她爱躺多久躺多久,躺累了,自然就起来了。”

  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让张家成和会计都愣住了。

  钱秀莲放下茶杯,站起身,看都没看王小二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走,小二,你不是要买宅基地吗?正好我跟村长有点事要谈,一起去。”

  王小二瞬间明白了。

  这是厂长在考验他。

  他自己的家事,得他自己亲手解决。

  如果连自己那个胡搅蛮缠的娘都摆不平,那还谈什么**的全国市场?

  “走,家成。”王小二对张家成说了一声,大步跟了出去。

  厂子大门口,果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只见王小二的娘,王老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两条腿不停地蹬着,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儿啊!你好狠的心啊!”

  “你在外面发了大财,穿金戴银,就忘了你这个把你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老娘了吗?”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出息了,就不认我了!我不活了啊!让我死了算了!”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那份熟练让人心寒。

  工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王小二也真是的,刚回来就跟他娘闹成这样。”

  “他娘也太不是东西了,儿子一有钱就来要,跟个吸血鬼似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钱秀莲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王小二和张家成,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王老太一看到王小二,哭嚎声陡然拔高了八度,简直是声泪俱下。

  “小二!我的儿!你可算出来了!你快来看看娘,娘快被人欺负死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抱王小二的大腿,却被张家成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小二就站在那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亲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心软,甚至没有厌恶。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表演一出滑稽的闹剧。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伙同他的哥哥们,把他和桂花、丫丫逼上了绝路。

  今生,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既然她自己不要这张脸。

  那就别怪他,亲手把这张脸皮,给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