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里没有声音,却有重量,压得王小二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膛里狂擂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盖过了听筒里微弱的电流嘶鸣。

  他刚才说了什么?

  沪市和粤州?

  这个念头,几分钟前还只是脑子里的一点火星,他竟然就这么对着厂长脱口而出了。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京城的摊子才刚铺开,连根都没扎稳,就妄想着去啃那两块全国最硬的骨头?

  厂长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好高骛远,不知死活?

  会不会一句话,就把他从云端骂回泥地里?

  “小二。”

  钱秀莲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听不出喜,也听不出怒。

  “嗯,厂长,我在。”王小二猛地回神,握着话筒的手心已经全是黏腻的汗。

  “京城的账,算清楚了?”

  “算……算清楚了。”

  “赚了多少?”钱秀莲问得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核心。

  王小二喉结滚动了一下,报出了那个至今仍让他心脏收缩的数字。

  “刨去所有开销,这半年,净赚,一万零四百五十二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在这片死寂中,王小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是李红梅?还是张家成?

  他知道,这个点,他们一定都在厂长办公室。

  “一万多……”

  钱秀莲的声音再次传来,终于染上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少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你一个人在京城,半年,还算可以。”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王小二后背发凉。

  他太了解钱秀莲了。

  她要是真高兴,早就开骂了,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骂他是不是烧包了。

  她越是这样平静,事情就越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厂长,京城这边市场已经稳定!”

  王小二语速飞快,像一个急于在考官面前表现自己的学生。

  “胡建军现在是我最大的下家,每个月固定三千斤的货。其他小卖部、饭店,加起来也有两千多斤。我雇了两个伙计,一个管仓库,一个跑业务,全都理顺了!”

  “我想着,京城的模式既然能走通,就能复制到沪市和粤州去!”

  “那两个地方,机会比京城多十倍!只要能站稳脚跟,咱们厂……咱们厂就能……”

  “就能怎么样?”钱秀莲打断他,“卖遍全中国,是不是?”

  “是!”

  王小二被她这么一激,一股莽撞的血气直冲头顶。

  “咱们的萝卜干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只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和京城卖?就该让全国人民都尝尝!”

  “口气不小。”

  钱秀莲轻飘飘地甩出四个字。

  王小二那颗被野心烧得滚烫的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直往下沉。

  完了。

  厂长这是真不高兴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找补几句,却听钱秀莲话锋陡然一转。

  “你那个铺子,有电话了?”

  “啊?哦,是,装了,方便联系。”王小二的思绪被她带得一歪。

  “行。”

  “你现在,把手头的事情都交代好。”

  “交代好?”

  “对。”钱秀莲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交代给你那两个伙计,让他们照看生意。”

  “你,买最近一趟的火车票,回来。”

  “回……回去?”王小二彻底懵了,“厂长,我这边刚上正轨,我走了万一……”

  “万一什么?”钱秀莲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那两个伙计是你花钱雇的,不是请来的祖宗。你不在,他们就不干活了?那样的伙计,你留着过年?”

  “再说了,你不是要谈沪市和粤州的市场吗?”

  “隔着一根电话线,几千里地,你跟我谈这个?”

  “你当这是过家家?”

  “你给我滚回来,当着我的面,把你的计划,你的能耐,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我不拦你。”

  “要是光凭着一腔热血瞎咋呼,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在京城待着,把你那一亩三分地给我守好!”

  “听明白了没有!”

  最后一句,钱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熟悉的威严,仿佛凝成实质,穿透上千公里的电话线,狠狠砸在王小二的耳膜上。

  王小二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是!明白了!”

  “那就这样。”

  “咔。”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王小二举着话筒,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话筒缓缓放回机座。

  他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地贴着皮肤。

  他没能说服厂长。

  但,事情好像也没搞砸。

  厂长让他回去,当面谈。

  这意味着,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这个电话就没白打!

  ……

  另一头,王家村。

  钱秀莲的厂长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李红梅和张家成两个人,从王小二报出那个“一万块”的数字开始,就变成了两尊泥塑。

  两张嘴巴大张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部黑色电话机,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个会吐金子的妖怪。

  一万块!

  净赚!

  半年!

  李红梅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个数字砸成了一锅粥。

  她当上车间主任,一个月累死累活,算上奖金也就四五十块。

  一年下来,五六百。

  要赚到一万块,她得不吃不喝干上将近二十年!

  可王小二,那个在她眼里窝囊透顶,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只用了半年!

  她的脸颊阵阵发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当初她还瞧不起人家,觉得刘桂花嫁了个废物。

  现在看来,到底谁才是废物?

  张家成同样满脸震撼,但震撼过后,是近乎崇拜的狂喜。

  “厂长!小二哥太牛了!真的,太牛了!”他攥紧拳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一万块啊!我的天!他这是在京城印钱啊!”

  钱秀莲没有理会他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她的手指,在斑驳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

  “你们两个,刚才都听见了?”她抬起眼皮,视线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

  “听……听见了。”李红梅的声音发虚。

  “那你们说说,怎么看?”

  “我……我觉得……”李红梅脑子乱成一团,支吾了半天,“我觉得王小二他……他太急了。京城才刚弄好,就想去沪市和粤州,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摔跟头。”

  她说完,紧张地观察着钱秀莲的脸色。

  钱秀莲面无表情,又看向张家成:“你呢?”

  “我觉得小二哥有魄力!”张家成满脸通红,兴奋地说,“做生意,不就得敢想敢干吗?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京城他都能拿下来,沪市和粤州怎么就不行?我觉得,必须支持他!”

  钱秀莲听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一个,是妇人之见,安于现状。”

  “一个,是愣头青的冲动,不知死活。”

  一句话,把两个人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李红梅的脸瞬间涨红,张家成也尴尬地挠了挠头皮。

  “都给我听好了。”钱秀莲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王小二这小子,是块好料,但也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在京城尝到了甜头,心就野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有野心,敢冲锋,能给咱们厂子撕开更大的口子。”

  “坏事是,他现在被胜利冲昏了头,眼睛里只看得到钱,看不到刀。京城、沪市、粤州,那是那么好闯的?”

  “他以为全中国的人,都跟他一样,没吃过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