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速度,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正咧着嘴傻乐,旁边一个卖大葱的大爷凑了过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小伙子!你这买卖可真火!第一天来吧?”

  “是啊,大爷。”王小二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你这东西是真好吃,就是金贵了点。”大爷一针见血,“不过啊,咱京城里的人,就好这口新鲜的。你小子,来对地方了!”

  本地人的认可,像一颗定心丸,让王小二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看着摊位上剩下的半袋萝卜干,眼睛里全是燃烧的火焰。

  那不是萝卜干。

  那是一张张崭新的钞票,是妻女的笑脸,是他王小二挺直的腰杆!

  他握紧了拳头。

  京城,我王小二,站住脚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王小二活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天光未亮,他就从招待所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弹起,蹬着三轮冲向菜市场。

  天色全黑,他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狗窝一样的小房间。

  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喊疼。

  可他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烫得他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钱氏”萝卜干,彻底在红旗菜市场炸开了。

  京城的老少爷们儿,吃了几十年的甜酱瓜、咸疙瘩,哪里顶得住这种又麻又辣、又香又脆的霸道玩意儿!

  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

  “小伙子,再给我来两斤!家里孩子跟老人抢着吃,不够分!”

  “你这萝卜干,下酒真他**是一绝!我昨儿就着它,干了半斤二锅头!”

  “我儿媳妇怀着孕,就馋你这口,说是吃了饭都香了!”

  王小二的摊子,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他从最初那个脸红嘴笨的乡下小子,迅速蜕变成了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生意精。

  他嘴巴抹了蜜,跟谁都能唠上几句。

  “大妈,您今儿气色可真好!吃了我们这萝卜干,保管您越活越带劲儿!”

  “大哥,您是行家啊!这玩意儿,配二锅头,那才叫地道!”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玩起了后世的“捆绑销售”。

  “买一斤送一两!买瓶装的,我再给您包一小袋尝鲜的!”

  这些从钱秀莲那儿偷师来的三脚猫功夫,用在这儿,效果好得出奇。

  生意,火得发烫。

  带来的五十斤萝卜干,不到一个礼拜,卖空了。

  他冲到邮局,哆哆嗦嗦地给厂里拍了加急电报,让家里立刻用火车托运三百斤过来!

  三百斤!

  在老家,这是个天文数字。

  可扔进京城这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半个月不到,再次告罄。

  王小二彻底摸透了。

  他摸透了这门生意,更摸透了京城人的钱袋子。

  那些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玻璃瓶,卖得竟然比散装的还要疯!

  不少单位的采购员,甚至一些小饭馆的老板,都整箱整箱地要,说是拿回去当年节福利,或者直接当成饭店的招牌凉菜。

  厂里给的一个月期限,还远没到。

  他带来的那价值五百块钱的货,已经一根不剩。

  这天夜里,王小二收了摊,回到招待所。

  他插上门,又用一张破椅子死死抵住,这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袋子很沉,拖在地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他把袋口解开,手臂发力,猛地一倒。

  “哗啦——!”

  花花绿绿的毛票、块票,混杂着一些硬币,瞬间在床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目眩神迷的小山。

  王小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擂动着胸膛。

  他喉咙发干,开始一张一张地点数。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块,两块,十块……

  一百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票子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数了一遍,不信。

  又数了一遍,还是不信。

  直到第三遍,当他把所有钱都捋顺、压平,一沓一沓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除去五百块的本钱,刨掉吃住、路费、摊位费这些所有开销。

  净赚了将近八百块!

  八百块!

  他在厂里,一个月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工资才二十出头。

  这笔钱,他得不吃不喝,整整干上三年!

  可现在,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我……我发财了……”

  王小二的嘴唇哆嗦着,吐出这几个字。

  他伸出手,像是在**一件绝世珍宝,轻轻地碰了碰那堆钞票。

  巨大的狂喜,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神经。

  他猛地抓起一把钱,狠狠地按在自己脸上!

  纸张粗糙的触感,油墨独有的味道,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感官!

  这不是梦!

  他王小二,靠自己的本事,在京城,站住了!

  眼泪,决堤了。

  他想起了在老家吃糠咽菜的妻子桂花,想起了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女儿。

  他想起了张家成把所有身家交给他时,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更想起了钱秀莲指着他鼻子骂的那句“废物”!

  老子不是废物!

  老子能挣大钱!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趴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那堆钱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放声痛哭。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抹掉眼泪鼻涕,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钱一张张重新收好,只从里面抽出了两百块。

  去邮局!

  给家里寄钱!

  他要让桂花和丫丫,从今天起,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他把那两百块钱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兴奋地冲向邮局,在汇款单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收款人:刘桂花。

  金额:贰佰元整。

  汇款人:王小二。

  当写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时,他感觉自己的腰杆,从未如此挺直。

  他本想再写封信,告诉桂花自己赚了多少钱,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喜悦。

  可笔尖悬在纸上,他又停住了。

  钱厂长说过,财不露白。

  做人,不能太飘。

  他想了想,最后只在附言栏里,用力地写下几个字:

  “生意甚好,勿念。保重身体。”

  办完汇款,他走出邮局,只觉得浑身轻了二两,京城的夜风吹在脸上,都带着一股甜味儿。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他正美滋滋地往回走,突然,一道人影从旁边的胡同里闪了出来,直挺挺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小二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怀里的钱袋。

  “你……你想干啥?”

  那人穿着一身时髦的夹克衫,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兄弟,别紧张。”那人开口,一口纯正的京片子,“我啊,观察你很久了。”

  王小二脑子嗡的一声:“观察我?”

  “对。”那人点头,下巴朝着不远处的红旗菜市场扬了扬,“我叫胡建军,在这片儿开了几家小卖部。你那萝卜干,卖得可是真火啊。”

  王小二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来者不善。

  胡建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过来。

  “别误会,交个朋友。”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就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