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再也撑不住了。

  “噗通”一声,他双膝砸地,直挺挺地跪在了钱秀莲面前。

  “厂长!”

  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嘶哑,胡茬拉碴的下巴剧烈颤抖着,整个人比两个星期前苍老了十岁。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抽去。

  “啪!”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我**!我不是人!”

  “我猪油蒙了心,被王大一那个畜生三言两语就给骗了!”

  “我竟然怀疑您,怀疑厂子!我该死!”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厂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求您让我回厂里干活吧!不然我们一家子,真的没活路了啊!”

  刘桂花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彻底没了骨气的样子,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她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却汹涌地滚落,砸在地面上。

  她不求别的,只求钱秀莲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钱秀莲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神色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的王小二。

  她没有去扶。

  也没有开口阻止。

  就让他那么哭着,骂着,磕着头。

  直到王小二的哭声渐渐微弱,巴掌声也停了,只剩下牛喘般的呼吸声,钱秀莲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小二,我问你,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

  王小二的身体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钱秀莲伸出一根手指。

  “你媳妇刘桂花,在婆家受气,被你那好吃懒做的大嫂欺负,是我让她进厂上班,让她能自己挣钱,挺直腰杆。”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是我,支持你们起新房,支持你们分家单过,摆脱那一家子吸血鬼。”

  “我把你们夫妻俩都招进厂里,给你们开了村里最高的工钱,让你们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钱秀莲每说一句,王小二的头就低垂一分。

  刘桂花的肩膀也抖得愈发厉害。

  这些恩情,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们心口,让他们喘不过气。

  “我钱秀莲自问,对你们夫妻俩,仁至义尽。”

  钱秀莲的声音陡然转厉。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王大一那个烂人,随便挑拨几句,你就信了。”

  “你就开始怀疑我这个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婶子,要去信一个从小就欺负你的亲哥?”

  “厂里出了事,你不第一时间想着怎么帮忙,怎么护着厂子,反而躲在家里喝闷酒,觉得天要塌了,觉得我钱秀莲要完蛋了?”

  “王小二,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蠢不蠢?”

  钱秀莲的话,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剜着王小二的心。

  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借口,一层层剥开,暴晒在日光之下。

  他无力反驳。

  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是啊。

  他就是这么蠢。

  蠢到分不清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想利用他。

  蠢到一遇到事,就只会退缩和逃避。

  “你哥是坏,但你自己是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钱秀莲看着他,目光里的审判意味,冻得人骨头发寒。

  “我这里是食品厂,不是善堂,更不是收容所。”

  “我养不起你这种脑子拎不清,立场不坚定,遇事就缩头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砸得王小二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所以,”钱秀莲做出了最终的宣判,“想回厂里干活,门儿都没有。从今天起,厂里没有你王小二的位置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小二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知道,钱秀莲说出的话,就是铁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刘桂花听到这话,更是眼前发黑,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呜咽。

  钱秀莲没有理会陷入死寂的王小二,她把目光转向了刘桂花。

  “至于你,刘桂花。”

  刘桂花抬起泪水模糊的脸,惊恐地看着她。

  “你男人犯的错,连累了厂子。虽然你不知情,但这笔账,你们家得认。”

  钱秀莲的声音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厂里这次的损失,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这笔钱,会从你的工资里,一分一分地扣。”

  刘桂花愣住了。

  “在你没还清这笔钱之前,你的职位,也从车间小组长,降为普通女工。”

  钱秀莲继续说道。

  “什么时候,你把这笔钱给厂里还清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官复原职。”

  这番话,让刘桂花又惊又喜。

  惊的是,一千多块钱,那是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靠她一个月二十多块的工资,得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还清。

  喜的是,钱厂长没有把她也一并开除。

  这既是惩罚,也是给了她一个能看见头的指望。

  至少,她还能在厂里干活,她还有收入,这个家,就不会彻底塌了。

  “我……我愿意!钱厂长!我愿意扣!”

  刘桂花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连连点头。

  “我一定好好干活!我给您当牛做马,一定把钱还上!”

  王小二也从绝望中回过神来。

  他听懂了钱秀莲的意思。

  他被开除了,但媳妇还能干。

  只要媳妇还在厂里,他们家就饿不死。

  感激和愧疚在他心里翻江倒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最终结果,准备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时,钱秀莲却又开口了。

  她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王小二,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过,死路没有,活路有一条。”

  “就看你,敢不敢走。”

  王小二猛地抬起头。

  那双已经僵死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一线生机。

  还有活路?

  他看着钱秀莲,嘴唇哆嗦着,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秀莲没理会他的激动,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这个厂,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但厂子也不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厂里不能留你,但你可以换个方式,为厂里干活。”

  “我们厂的产品,现在不愁卖。但光靠咱们县,还有周边的几个县,市场就这么大,迟早有一天会卖不动。要想把厂子做大,就得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钱秀莲看着王小二,眼神像老师在点拨不开窍的学生。

  “我准备在全国各地,找一些人,帮我们卖萝卜干。”

  “这些人,我们叫‘代理商’。”

  “代理商?”

  王小二和刘桂花都是一脸茫然,这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意思就是,你从我这里拿货,我给你一个比供销社拿货还低的价格。”

  “然后你拉到外地去,自己找地方卖。卖多少钱,是你自己的本事。”

  “卖出去的钱,刨掉你从我这里拿货的本钱,剩下的,就都是你自己的。”

  钱秀莲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着这个超前的商业模式。

  “你卖得多,就赚得多,一个月赚几百上千,都有可能。”

  “你要是卖不出去,一分钱赚不到,饿死在外头,那也跟厂子没半点关系。”

  “说白了,厂里不给你发工钱了。”

  “你给自己当老板,自己给自己挣钱。”

  王小二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卖得多就赚得多?

  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巨大的恐惧。

  诱惑的,是那“一个月赚几百上千”的可能。

  恐惧的,是那“卖不出去就饿死在外头”的风险。

  “路,我已经给你指出来了。”

  钱秀莲放下茶杯,看着他。

  “是继续留在村里,靠你媳妇一个月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养活,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骂你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还是出去闯一闯,给自己挣个样儿出来,让你媳妇女儿能抬头做人。”

  “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