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断了联系,是你爸他……他觉得你嫁给乡下人,没出息,丢了他当厂领导的人。他这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我们心里,哪天不惦记着你啊……”

  她一边说,一边哭,试图用眼泪来融化这十几年的隔阂与亏欠。

  谢小花静静地听着。

  如果是从前的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委屈得泣不成声。

  可是现在,她心里却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母亲声泪俱下的表演,看着父亲在一旁恰到好处的附和点头,看着哥哥那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子。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那些她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的怨恨、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轻飘飘的尘埃。

  她打断了母亲的话。

  “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王琴精心编织的悲情氛围,让哭声戛然而止。

  谢小花的声音不大。

  像一根针,轻轻一戳,就戳破了满屋子虚伪的热闹。

  王琴的哭声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惊愕地看着女儿,脑子里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空了。

  谢国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连谢卫东都停下了扒饭的筷子,紧张地望了过来。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谢小花说得平静,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看他们。

  她没说“我原谅你们了”。

  更没说“我不怪你们”。

  她只是说,别提了。

  这三个字,比一万句声嘶力竭的指责更有杀伤力。

  它是一道鸿沟,瞬间将她与这个所谓的“家”彻底隔绝。它在无声地宣告:你们的是非对错,我不想再听,因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王琴彻底傻了。

  她排演了无数遍的母女抱头痛哭、重归于好的戏码,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女儿不哭不闹,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她感觉自己铆足了劲的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算计和眼泪,都失去了落点。

  谢国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失算了。

  他以为女儿还是那个胆小懦弱,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小姑娘,只要他这个当父亲的放下身段,许诺点好处,就能哄回来。

  可他错了。

  眼前的女儿,穿着最朴素的布衣,未施粉黛,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被生活摔打过,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后,才能淬炼出的眼神。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这间屋子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了。

  她有自己的本事,有护着她的丈夫,有为她撑腰的厂长。

  他们这对父母,在她心里,早就没有分量了。

  钱秀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能压住自己的情绪,不被眼泪和亲情绑架,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眼看亲情牌失效,饭桌上的空气几乎要结成冰。

  谢国民到底是当过领导的,脸皮的厚度远非常人能及,他迅速调整表情,强行把话题扭向了唯一能聊下去的地方。

  “咳……家成啊,”他转向张家成,那态度亲热得像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你们厂子现在势头这么猛,以后在沪市这边,但凡有需要叔叔的地方,只管开口!工商税务,我都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办事方便!”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亮出自己的价值,提醒对方,认下这门亲,不亏。

  张家成握紧了妻子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迎上谢国民精于算计的目光,这个一向寡言的男人,此刻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谢谢叔。不过我们钱厂长教过,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三样:产品过硬,手续齐全,按章纳税。”

  “只要自己走得正,到哪儿腰杆都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带着一丝骄傲,又转头看向谢国民。

  “小花现在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所有产品研发都归她管。新厂房马上就盖好了,等新包装一到,产量能翻好几倍,到时候,小花会更忙。”

  这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一,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走歪门邪道,你那点人脉,我们用不上。

  第二,你的女儿,现在是我的媳妇,是我们全厂的宝贝。她有事业,有前程,过得比谁都好,不需要你们的怜悯和施舍。

  谢国民被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笑容彻底僵死在嘴角。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临走时,王琴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追出来硬要塞到谢小花手里。

  “小花,这里是两百块钱,你拿着。算是爸妈……这些年补给你的。”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在眼下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能让普通人家眼红的巨款。

  谢小花看着那个信封,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它,看到了背后那点可怜的交易心思。

  她摇了摇头。

  “妈,我们不缺。”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母亲最后一点念想。

  说完,她拉着张家成,跟着钱秀莲,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王琴举着那个信封,呆立在门口,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女儿。

  不是因为十几年的分别,而是因为,那颗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

  回到招待所,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

  谢小花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扑进了张家成的怀里。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

  张家成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坚实的臂膀,死死地将她圈在怀里,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他知道,她需要他。

  终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挣脱出来,紧接着,是决堤的泪水,放肆地浸湿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伤心的哭。

  这是一种剥离。

  她要把那十几年寄人篱下、被嫌弃、被抛弃的记忆,连同那层名为“谢家女儿”的身份,一起从骨血里剥掉,随着眼泪,流个干净。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谢小花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却透出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家成,我没有家了。”

  她看着他,泪水又滑下来一滴,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翘起。

  “但是现在,我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