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张家成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像头精力过剩的驴,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钱厂长,你说咱们是先看袋子还是先看瓶子?瓶子肯定上档次,但袋子本钱低,走量快。要不……两种都做?”

  钱秀莲坐在桌边,端着搪瓷缸子,视线却越过缸沿,落在谢小花身上。

  水面晃动,映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从饭店回来,谢小花就彻底哑了。

  她不像张家成那样把高兴挂在脸上,也不像往常那样安静带笑,只是缩在床沿,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整个人被一团阴云笼罩着。

  “小花,你到底怎么了?”

  钱秀莲终于搁下搪瓷缸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从下午起就魂不守舍的,有事就说,别憋着。”

  “咱们是一家人,天塌下来,有我跟你男人给你顶。”

  张家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妻子的不对劲,停下步子凑过来,满眼关切:“是啊小花,哪里不舒坦?还是……想家了?”

  “家”这个字,让谢小花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婆婆和丈夫探寻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明天就要踏进那个地方,早说晚说,都得说。

  她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净,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钱厂长,家成,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们。”

  看她这副剖心挖肝的郑重模样,钱秀莲和张家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我们要去的那个沪市第八塑料厂……”

  谢小花的声音轻得像烟,字字句句都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粘在喉咙里,要费尽力气才能扯出来。

  “管生产的副厂长,是我亲爹。”

  “我哥谢卫东,也在厂里当工人。”

  轰!

  张家成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听见了什么?

  小花的爹……是副厂长?

  他只知道小花是沪市来的知青,家里人嫌他是个泥腿子,不同意婚事,跟她断了关系。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小花的家,是这样的家!

  副厂长!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大干部!

  钱秀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却一根根收紧,攥成了拳头。

  她终于懂了。

  懂了下午提到塑料厂时,谢小花那瞬间的失神。

  也懂了她那句“没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求爷爷告奶奶绕了天大的一个圈子,最后竟绕到了自家儿媳妇的仇家门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小花,你……你咋不早说啊?”

  张家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他望着妻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铺天盖地的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灼伤的自卑。

  难怪。

  难怪他们当初那么瞧不上自己。

  难怪他们能那么狠心,说断就断。

  谢小花看着丈夫的脸,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滚烫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

  她垂下头,声音里是再也压不住的委屈和苦涩。

  “我不是故意瞒着……只是这些年,我早就当自己没那个家了。”

  “提起来,除了剜心,没别的意思。”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把那段烂在肚子里的过往,一点点撕开。

  她家是沪市双职工家庭,父亲在塑料厂,母亲在纺织厂,条件在当时算得上优渥。

  可家里那股深入骨髓的重男轻女思想,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的噩梦。

  好吃的,是哥哥的。

  新衣服,是哥哥的。

  她就是哥哥的一个添头,一个影子。

  上山下乡那年,政策规定每家必须出一个。

  名额,本该是她哥哥谢卫东的。

  “我爸……为了把我哥留在身边当眼珠子护着,托关系,去街道把名单上的名字,改成了我的。”

  谢小花说到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告诉我,女孩子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哥哥才是谢家的根,必须留在城里。”

  “他们还说,去乡下锻炼几年,对我有好处。”

  张家成听得额角青筋暴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胸膛里像有一座火山在剧烈翻涌。

  这是爹妈?

  为了儿子,就能把亲闺女往死路上推?

  “我那时候才十七,我哭,我闹,我绝食,都没用。最后,还是被他们塞上了南下的火车。”

  “起初还寄过几次钱和信,后来就断了。我跟你处对象结婚,给他们写信报喜,我说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我很幸福,求他们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们回信了。”

  谢小花脸上浮现一个扭曲的笑,比哭还让人心头发酸。

  “信里把我骂得一文不值,说我下**,不要脸,为了逃避劳动,竟然去扒一个乡下泥腿子,把他们谢家的脸都丢光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家成,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你是这样的。我怕你难受。”

  张家成再也听不下去,一把将妻子死死搂进怀里!

  这个嘴笨的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傻丫头!你跟我道什么歉!该死的是他们!是我没本事,让你跟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只知道妻子委屈,却不知道这份委屈的根,烂得这么彻底。

  他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宝贝,在她的原生家庭里,竟是被当成**一样随意丢弃的存在!

  钱秀莲始终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看着抱头痛哭的儿子儿媳,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自己就曾是重男轻女的牺牲品。

  前世,她为儿子们掏心掏肺,最后被活活饿死。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谢小花这痛,有多钻心。

  但现在,她不是那个只会忍的钱老蔫儿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大上海的万家灯火。

  “哭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屋里的悲声。

  “有那个闲工夫掉金豆子?”

  张家成和谢小花都愣住了,抬头不解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钱秀莲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钉在谢小花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我当是什么塌下来的大事。”

  “就这点破事,也配让你哭?”

  “钱厂长……”谢小花被这话说得一懵。

  “你没错,家成也没错!你们俩堂堂正正恋爱,正正经经结婚,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错的是他们!”

  钱秀莲一指窗外,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是他们有眼无珠!”

  “是他们心肠歹毒!”

  “是他们自己把亲闺女、好女婿当**一样推出门外!”

  “他们看不起家成,是吧?”

  “他们觉得你嫁给农民,丢了他们的脸,是吧?”

  钱秀莲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那正好!”

  “明天,咱们就去!”

  “不但要去,还要开着拖拉机去!不,咱们租小汽车去!要多风光就多风光地去!”

  “我倒要让他们睁大他们的狗眼看清楚,他们扔掉的女儿,现在有多大出息!他们瞧不上的女婿,现在是多大的老板!”

  “咱们不是去求情,更不是去认亲!”

  “咱们是去谈生意的客户!”

  “是上门给他们送钱赚的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