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的炕上,小小的丫丫孤零零地蜷缩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挂满了干涸的泪痕。

  她身上那床薄被,早就被蹬到了脚边。

  许是哭得太久,没了力气,此刻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还在不住地**。

  剧痛,让王小二瞬间弯下了腰。

  他娘不是说,把丫丫哄得好好的,睡得香喷喷的吗?

  这就是她所谓的“哄睡”?

  让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活活哭到昏睡过去?!

  他扑过去,颤抖着手把丫丫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他用粗糙的指腹去擦女儿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像个**。

  孩子被他一碰,立刻不安地哼唧起来,小嘴下意识地在他胸前拱来拱去,寻找着什么。

  饿了。

  他的女儿,快要饿坏了。

  王小二抱着孩子冲出里屋,疯了似的冲向墙角的柜子,一把抓起那罐桂花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麦乳精。

  那是桂花攒了好久的布票换来的,宝贝得不行,平时给丫丫冲一小勺,都要心疼地念叨半天。

  可罐子一入手,王小二就僵住了。

  不对劲。

  这分量,太轻了。

  他发疯般地抠开铁皮盖子,伸进两根手指。

  指尖触到的,不是细腻的粉末,而是冰冷的、光溜溜的铁皮罐底。

  满满的一大罐麦乳精,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粉末,勉强遮住罐底。

  “嗡——”

  王小二的脑子炸了。

  他眼前瞬间闪过王小宝那张被养得肥头大耳的脸,和他娘那句“你叔专门给你买的”。

  他娘,把他女儿的口粮,他女儿的命,拿去喂了她那个金孙!

  王小二气得浑身都在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忍住把罐子捏爆的冲动,用最后的理智,把罐里剩下那点粉末全都倒进奶瓶,冲了一大杯浓得化不开的麦乳精。

  丫丫闻到香味,猛地睁开眼,一把抱住奶瓶,小嘴急切地**起来。

  她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不肯松口,小小的眉头因为满足而舒展开。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王小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了下来。

  他这个爹,当得就是个畜生!

  等丫丫喝完奶,终于安稳睡去,王小二把她轻轻放回炕上,掖好被角。

  他直起身,第一次像个外人一样,审视着这个他用血汗挣来的家。

  地上,是嗑了一地的瓜子皮。

  桌上,是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核。

  而那床他跟桂花结婚时扯的新被褥上,赫然印着几个又黑又脏的小脚印!

  那脚印的大小,绝不是丫丫的。

  是王小宝!

  他娘竟然带着王小宝,在他和桂花的婚床上,又吃又踩!

  他瞬间想起,桂花这阵子总抱怨床单换得勤,他还嫌她事多,劝她别太爱干净。

  那一刻,桂花看着他的眼神里,该藏着多少失望和委屈?

  王小二一**跌坐在凳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

  他一直以为,他在外挣钱养家,媳妇操持家务,老娘帮忙带娃,日子虽苦,却总归是向上的。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家,早被他最敬愛的娘,蛀空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墙角那个黄铜锁的旧木柜。

  那是他和桂花攒钱的地方,钥匙只有他们夫妻俩有。

  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抚过那把锁。

  锁头上,一道崭新的、刺眼的划痕,像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里。

  有人,撬过锁!

  王小二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锁孔,转动。

  “咔哒。”

  柜门应声而开。

  他颤抖着手,捧出里面那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

  盒子里,原本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此刻只剩下伶仃的几张。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他跟桂花盘算着给丫丫当嫁妆的钱……

  没了!

  “啪!”

  王小二狠狠一耳光抽在自己脸上,脸颊瞬间肿起。

  他不是蠢,他是瞎!是个彻头彻尾的睁眼瞎!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他娘哼着小曲儿,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

  “小二?回来啦?”

  她一进屋,看见王小二,脸上立刻堆起笑。可当她的视线扫到王小二猩红的眼睛,以及那个被打开的柜子和饼干盒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哎哟,你这是翻啥呢?找东西咋不点灯?”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想把话题岔开。

  王小二没动,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抬起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娘,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指着炕上的丫丫邀功:“你看看,丫丫睡得多香!娘给你带孩子,你放心吧?我可是把她哄睡了,才去你哥家看了一眼宝根,就一眼,马上就回来了!”

  她又指着被褥上的黑脚印,一脸嫌弃地撇嘴:“你再看这床,都让你家丫丫给踩脏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跟在你们**后面收拾烂摊子。小二啊,你可得知足,你娘我为了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

  王小二安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把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谓“孝顺”和“信任”,扎得千疮百孔,脓血直流。

  他想起桂花那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想起她越来越沉默的夜晚。

  他这个丈夫,这个儿子,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妈。”

  王小二终于开口了,嗓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麦乳精罐子,走到他娘面前。

  “这是什么?”

  他娘眼神一慌:“麦……麦乳精啊,给丫丫喝的。”

  王小二猛地将罐子倒转,“哐当”一声,只掉出几粒干结的粉末。

  “丫丫喝的?!”他陡然拔高音量,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女儿饿得在屋里哭到晕过去!你把她的口粮,拿去喂了谁?!”

  “我……我那是给你侄子宝根尝尝!他身体弱!”

  “他身体弱?”王小二怒极反笑,“他胖得像头猪!我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眼瞎了吗?!”

  他一步上前,抓起他**手,将她一把拽到木柜前,指着那道刺眼的划痕。

  “这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动过!”他娘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开始撒泼,“王小二你疯了!我是你娘!你竟然为了个赔钱货这么跟我说话?!”

  “赔钱货?”

  王小二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一把夺过那个铁皮饼干盒,当着她的面,将里面仅剩的几张“大团结”倒了出来。

  空的。

  他将空盒子,狠狠砸在她脚下。

  “哐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这屋里最后一点温情。

  “我辛辛苦苦在厂里当牛做马,我媳妇勤勤恳懇省吃俭用,我们俩攒下来给女儿当嫁妆的钱!”

  王小二指着他**鼻子,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偷我女儿的救命钱,去给你那宝贝孙子买肉吃!去填你那个无底洞的家!”

  “你不是我娘。”

  “你是我家的贼!”

  王小二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狡辩的女人,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从今天起,这个家,你不准再踏进来一步。”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