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经久不息,震彻原野。

  孙望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狂热而涨红的脸。

  他看到了吴念薇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也感受到了她身后那名老太监眼中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孙望心中冷笑。

  他知道,从他喊出“军功爵位制”的那一刻起,自己与京城龙椅上的那位皇帝,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也知道,自己画下的这张大饼,太过诱人,也太过巨大。一本《军功簿》,承载着数千乃至数万人的野心与欲望。

  一旦自己无法兑现承诺,这股能将一切敌人撕碎的狂热,就会立刻反噬,将他自己啃得尸骨无存。

  一个小小的恒州郡,根本不够分。

  想要让这台战争机器永远不知疲倦地运转下去,想要满足这群虎狼之师的胃口,他需要的,是整个大靖王朝。

  在《军功簿》的刺激下,整支大军的士气被推向了顶峰。

  士兵们眼中再无疲惫,只有对战功的渴望。

  行军速度陡然加快,不过一日之后,黄州城高大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大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军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数日的休整,打造攻城器械,然后才是一场血腥的攻防战。

  夜里,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孙望的营帐,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是夏侯仪派人送来的。

  孙望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信中详细说明了黄州城的现状:守将刘迅已经被他说服,决定放弃抵抗,于明日攻城时“诈败”,然后带着心腹精锐,护送吴胜的灵柩,星夜奔赴治所邾县,去和其他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争夺恒州郡的最高权力。

  信的末尾还提到,夏侯仪已经派出了九名信使,用同样的话术,去“说服”恒州其余各城的守将。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内乱之火,即将在整个恒州熊熊燃烧。

  孙望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读书人的心,真是黑透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中军大帐内,孙望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即刻攻城!”

  一言既出,满帐皆惊。

  所有将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万万不可!”

  一名将领先站了出来,“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更是严重不足。

  此时强攻,无异于让弟兄们拿血肉去填城墙,是白白送死啊!”

  “是啊将军,请三思!”

  “末将愿为先锋,但不是这样去送死!”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孙望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领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军令很快传遍全军,整个军营一片哗然。

  齐公公和吴念薇得到消息,怒气冲冲地赶来。

  “孙望!”

  齐公公尖利的嗓音在大帐外响起,人未到,声先至,“你疯了不成!攻城器械未备,就要强行攻城,你是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吗!”

  他冲进帐内,指着孙望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吴念薇跟在他身后,俏脸含霜,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孙将军,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兵事的人。可你今日之举,与那无谋的莽夫何异?城中守军以逸待劳,你却要我军将士用命去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孙望从主位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不懂。”

  简单的三个字,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傲慢。

  “你!”

  齐公公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孙望!好一个平东将军!咱家倒要看看,你如何拿下这黄州城!”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跟来的一个小太监厉声喝道:“记下来!把孙望好大喜功,罔顾将士性命,狂悖之举,一字不漏地给咱家记下来!咱家要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请陛下治他的罪!”

  吴念薇看着孙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为乌有。

  她彻底失望了。

  此人名不副实。什么用兵如神,什么算无遗策,都不过是侥幸。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一个为了自己的功业,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手下性命当成赌注的疯子。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孙望翻身上马,亲自拔出腰间战刀,刀锋直指远处的黄州城墙。

  “全军,出击!”

  数千名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同样觉得这是在送死。

  但昨日高台上那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那本公开透明的《军功簿》,像一个无法抗拒的魔咒,在他们心中回响。

  富贵险中求!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数千名士兵扛着简陋的木梯,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黄州城发起了决死冲锋。

  齐公公站在后方的望楼上,看着这悲壮而荒唐的一幕,气得脸色铁青。

  吴念薇则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冲到了城下,预想中密集的箭雨并未出现,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来,软弱无力,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士兵们轻易地将云梯搭上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守军仿佛没睡醒一般,抵抗得有气无力,甚至有人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时,还“失手”砸中了自己人。

  攻城顺利得让人发指。

  第一批士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成功爬上了城墙。

  他们挥舞着战刀,轻易地砍翻了面前几个象征性抵抗的守军。

  城墙上,一个缺口被撕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如此突然,以至于攻城的士兵们都有些发懵。

  孙望立马于阵前,看着城墙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旗帜,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夏侯仪,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