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孙望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己方袍泽的尸体,将降兵的兵器集中收缴。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战后的沉寂所取代。

  孙望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看着一具具被白布盖住的己方士卒尸体,神情平静。

  “取酒来。”他忽然开口。

  亲卫很快捧来几坛烈酒。

  孙望亲自打开一坛,倒满一碗,高高举起。

  他面前,是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包括那些刚刚投降,神情忐忑的降兵。

  “此战,我们胜了。”

  孙望的声音传遍峡谷,“但我们也有弟兄,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他将碗中烈酒,缓缓倾洒在地。

  “这一碗,敬我死去的弟兄。”

  酒液渗入血色的泥土,无声无息。

  他再次倒满一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孙望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凡此战中牺牲的将士,其家小,我孙望养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一句简单到极致的承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响。

  那些原本属于孙望的士兵,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可以为这样的主公,毫无顾忌地去死!

  而那些刚刚投降的降兵,则是个个目瞪口呆,随即,巨大的狂喜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们当兵,卖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口饭吃,一点军饷养家糊口。

  战死沙场,最怕的就是家中妻儿老小无人照料。

  孙望的承诺,解除了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

  “主公仁义!”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整个峡谷。

  “主公万胜!”

  “主公万胜!!”

  这一次的呼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热,更加发自肺腑。

  无数士兵跪倒在地,向着孙望的方向,献上自己最真诚的敬意与忠诚。

  孙望举起酒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他体内的鲜血。

  ……

  大军班师,返回东阳县。

  孙望回到自己的府邸,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

  他独自走进内室,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卸下身上那套浸满血污的重甲。

  甲胄落地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他身上的单衣,早已被鲜血和汗水黏在皮肤上。

  当他脱下衣物,站在铜镜前时,镜中倒映出的,是一具遍布伤痕的躯体。

  刀伤,箭伤,或深或浅,纵横交错,新的伤口与旧的伤疤叠加在一起,触目惊心。

  尤其是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肩胛骨斩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直到浑身的燥热与杀意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他才感觉到一阵阵剧痛袭来。

  大夫被传唤进来,看到孙望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抖。

  “主公……”

  “处理伤口。”孙望的语气不容置疑。

  烈酒冲洗伤口,金疮药敷上,再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孙望眉头都未皱一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钱亮光推门而入,当他看到孙望赤裸的上身,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这位掌管着整个东阳县民生政务的文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主公!您……您何至于此!”

  他泣不成声。

  他只知道主公大胜而归,却不知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如此惨烈的代价。

  “起来。”

  孙望的声音有些疲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是亮光失态了。”

  钱亮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站起,但目光依旧无法从那些伤口上移开。

  “东阳县如何?”孙望问道。

  钱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恭声回禀:“回禀主公,一切安好。您离去前交代的修缮城防、清查户籍、开垦荒地三件事,皆已办妥。如今城中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主公恩德。”

  孙望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钱亮光的能力,他是信得过的。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主公,降兵已全部入城,安置在西城营地,秋毫无犯。另,夏侯仪在府外求见。”

  钱亮光听到“夏侯仪”三个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转身,对着孙望拱手道:“主公!吴胜盘踞黑山寨数年,为祸九山郡,皆是此人为主谋!此等狼心狗肺之徒,断不可留!亮光愿为主公斩之,以绝后患!”

  说着,他竟一把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杀气腾腾。

  “住口。”孙望的声音冷了下来。

  钱亮光身体一僵。

  “他是我的俘虏。”

  孙望的目光落在他按着剑柄的手上,“是杀是留,我自有决断。你的剑,是用来处理政务的,不是用来替我杀人的。”

  钱亮光额头渗出冷汗,立刻松开剑柄,躬身请罪:“亮光逾越,请主公降罪。”

  “下不为例。”

  孙望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是。”

  亲卫退下。

  很快,一个身穿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被带了进来。

  正是夏侯仪。

  他走进屋内,目光先是落在那些带血的麻布和浓烈的药味上,随即看到孙望身上包扎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没有犹豫,走到房间中央,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孙望,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罪臣夏侯仪,拜见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吴胜无道,致使生灵涂炭。今将军天兵已至,罪臣愿降,听凭将军发落。”

  孙望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一旁的钱亮光,依旧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夏侯仪。

  良久,孙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夏侯先生,请起。”

  “谢将军。”

  夏侯仪站起身,姿态依旧恭敬。

  孙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将军请讲,罪臣知无不言。”

  孙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却不带丝毫温度。

  “外界皆传,夏侯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机。可为何,吴胜帐下三万大军,在我军面前,却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夏侯仪的内心。

  “以先生之智,当真看不出,吴胜将大军驻扎于‘一线天’,是取死之道?当真想不到,我会分兵绕后,前后夹击?”

  “或者说……”

  孙望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意味深长,“这一切,本就在先生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