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江晚絮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顾彦廷低声的询问“谁的电话”。

  江明哲喉咙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晚絮,是我,三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先生,有事吗?”

  “晚絮……”

  江明哲看了一眼病床上满眼希冀的江华嵩,艰难地开口,“医生说他就剩几个月的时间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你看在……毕竟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江晚絮甚至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江明哲愣住了,急切道,“晚絮,我知道你恨他,我也知道江家对不起你。但他都要死了,人死如灯灭,你就不能来见他最后一面吗?哪怕是……哪怕是来看看他的报应也好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江明哲,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快死了,以前做过的孽就可以一笔勾销?”

  “你记不记得,我那年发烧到四十度,他是怎么说的?”

  江晚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说,‘晦气东西,别把病气过给芊妤,要死死远点’。”

  “那天晚上,我在大雨里走了五公里去诊所。如果不是那个好心的诊所大夫给我免了药费,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命听你在这里跟我谈什么父女情分吗?”

  江明哲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这些事……他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或者是,以前的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三哥,”江晚絮最后一次叫了这个称呼,带着决绝的告别意味,“当你看着江明宇把我踹下楼梯而无动于衷的时候,当你为了江芊妤的一滴眼泪就指责我不懂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情分了。”

  “至于江华嵩……”

  “告诉他,我不去送终,就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别再打来了,顾彦廷脾气不好,我不希望他生气。”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江明哲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早已黑了,倒映出他颓废而苍白的脸。

  “呃……呃!”

  病床上的江华嵩发出了急促的吼声,紧紧盯着江明哲,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他听到了。

  因为病房太安静,因为江明哲开了免提。

  那句“要死死远点”,像是回旋镖,在十年后,扎进了他的心脏。

  江明哲缓缓走到床边,看着江华嵩。

  “爸……她不来。”

  江明哲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江华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滴一大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瞬间打湿了枕头。

  悔啊!

  怎么能不悔!

  那个曾经哪怕被他打骂,也会在他生日时偷偷画贺卡的女儿;

  那个在江氏集团濒临破产时,拿着核心技术想要力挽狂澜的女儿。

  是他亲手,把这颗珍珠当成了鱼目,狠狠地踩碎在了泥里。

  甚至为了一个私生女,为了一个心如蛇蝎的柳芸,把亲生女儿逼上了绝路。

  如今,报应来了。

  众叛亲离,孤独等死。

  这就是他的下场。

  江华嵩颤抖着手,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那是他在被捕前,特意让律师送过来的东西。

  “拿……拿……”

  江明哲擦了把眼泪,打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子,做工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海棠花纹。

  这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给晚絮的?”江明哲问。

  江华嵩拼尽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给……给她……”

  “对……不……起……”

  这是江华嵩这辈子,说得最艰难,也最最真心的三个字。

  可惜,那个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明哲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只小小的、有些生锈的长命锁,和一个早已干瘪褪色的拨浪鼓。

  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方颖当年留下的。

  “这是……妈**遗物?”

  江明哲震惊了。

  这么多年,柳芸把家里关于方颖的东西全都烧了,没想到父亲竟然还藏着这些。

  那时候的江华嵩,也曾抚着方颖的肚子,幻想着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然后笑得合不拢嘴,发誓要让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从柳芸进门开始?还是从江芊妤那一声娇滴滴的“爸爸”开始?

  “我知道了。”

  江明哲盖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会给她的。我会告诉她,这是你唯一干净的东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像极了当年方颖抱着孩子敲开方家大门的那个雨夜。

  江晚絮挂断电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静静地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里面传出夸张的笑声,却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哭。

  “死了?”

  顾彦廷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语气平淡。

  他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江晚絮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还没有。”

  江晚絮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壁取暖,“刚才江明哲的语气,像是要给我报丧。”

  “那你怎么想?”顾彦廷低头看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要是想哭就哭,我这身西装挺贵的,勉强借你当抹布。”

  江晚絮被他这话逗得嘴角扯了扯:“顾总,你也太抠门了。身价千亿,还在乎一套西装?”

  “那不一样,这是顾太太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挑的,弄脏了我心疼。”

  顾彦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晚絮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我不难过,真的。”

  她看着电视屏幕,眼神有些放空,“我只是觉得……挺讽刺的。”

  “以前我拼了命想得到他的认可,哪怕是一句夸奖,我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现在我不稀罕了,甚至恨不得跟他们撇清关系,他却在临死前想见我,真是可笑。”

  “凭什么?”

  江晚絮的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他想虐待我就虐待我,想忏悔我就得接着?我是**回收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