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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认朝廷，认总兵这一“职位”。
对黄总兵个人固然敬服其勤勉，但要让他们就此对那位“黄公子”心悦诚服，难。
黄德良此人，说好听点是沉稳，说难听点就是平庸。
中军营主要负责总兵扈从、警卫、仪仗。
虽说也是紧要差事，但毕竟不同于炎炘、惊霆这样需要真刀真枪搏杀的一线战营。
黄公子没打过什么硬仗，也没显露出过人的谋略或勇力。
让他管管亲兵、安排宿卫还行。
统领这牵扯多方、直面外虏的偌大都司？
众人心里都没底，不踏实。
而黄德亮本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
遂自己退让：“黄某并无才能。都司总兵一职责任重大，黄某不敢窃居。还是要大家一起商议推举才是。”
然而没人接茬。
这沉默，郭参将仿佛没看见。
他是老行伍了，精明得很。
黄总兵是还没断气，万一挺过来了呢？
自己现在要是多说一句，表错一点态。
到时候总兵追究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时候，就得有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出来，把大家不好说、不敢说的话，捅个口子。
场中年轻气盛、心思相对单纯的，有好几个。
但最“愣”的，公认是傅舜。
他年纪轻，家底厚，心思活泛，有时候就显得没那么……稳重。
傅舜其实也察觉气氛不对。
正琢磨着呢，忽然瞥见兄长傅尧似乎朝自己这边，极快地递了一个眼色。
那眼色意味深长。
傅舜心里一激灵：哦！明白了！大哥是让我在这种僵持的时候，站出来打破局面！
他自觉领悟，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当即便举手，声音清亮地开口：“既然黄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议一议吧！”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钉在了傅舜脸上。
那里面有惊愕，有玩味。
有“你小子真敢说”的佩服。
更多的是“你傻啊”的无奈和“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微妙期待。
傅舜话一出口，被这么多道目光一烫，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再看兄长傅尧，那眼神哪里是鼓励？
分明是“闭嘴！你个蠢货！”的焦急和懊恼。
傅舜这才恍然，哥哥那眼色，八成是警告他别当出头鸟，别惹事，别招恨！
冷汗“噌”一下就出来了。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电光石火间，傅舜急中生智。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点笑，试图把话往回圆：“呃……我是说，兹事体大，光咱们武夫议，恐怕有欠周全。
咱们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可以请……
请罗经历来主持一下嘛！
罗经历是京师来的官，见识广，跟咱们都没瓜葛，正好做个中人！”
他这话，前半截是胡扯，后半截却歪打正着。
罗兆亭？
塔城指挥使司经历司经历，虽然只是个从七品，但职权不小，相当于卫指挥使司的经历，品低权重。
更重要的是，他是京里来的，跟都司里这些丘八大爷们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请他来做这个“公证人”，似乎还真比他们自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强。
郭参将的白瓷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罗经历？倒是个稳妥的人选。来人，去请罗经历。”
罗兆亭被请来时，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他走进气氛凝重的衙署外厅，心里就跟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事情经过，路上来人已简略说了。
他肚子里那点官场墨水立刻开始翻腾：这是浑水，深不见底。
武人争权，最是凶险。
自己一个外来文官，一脚踩进去，说对了未必有功，说错了肯定有祸。
搞不好哪天巡边就“意外”跌下马背，或者吃了不干净的羊肉“暴病而亡”。
因此，他平日洪亮圆润的嗓音，此刻收敛了不少，变得低沉、和缓。
进屋后，罗兆亭先是对黄总兵的病情表达了深切忧虑，又对众将的信任表示惶恐。
他拱着手，团团作揖：“罗某年轻识浅，于军务更是外行，本不当置喙。然既蒙诸位将军信赖，敢不尽心？只是此事关乎都司安定、边防稳固，需得慎之又慎。”
他这段时间没白呆，对畏兀儿都司的底细摸清了不少。
此刻便沉吟着，缓缓道来：“罗某听闻，畏兀儿都司，目下实编仅有两军——
委鲁母、吐鲁番合为一军，哈密自成一‘极微军’。
依我朝常例，一总兵麾下，当有三军，方能轮转裕如，应对四方。
如今我都司草创，兵员未充，此乃实情。”
众人点头，这是明摆着的事。
罗兆亭话锋一转：“故而，罗某有个愚见。若……若总兵大人果真天不假年，可否如此安排——
黄公子德良，孝勇可嘉，可独领一军。
然总兵一职，责任重大，非久悬可也。
不若便以今冬为考——
自此刻起，至来年开春化冻，以各军卫戍边情、营建整顿、应对雪患灾异之成绩为准。
由都司众将合议，于黄公子、郭参将、以及哈密卫薛参将三人之中，择优推举一人，报请朝廷委任。
在此期间，一应重大军务，仍由三位共商裁决。
如此，既安当前人心，亦示朝廷公心，更可激励各军戮力防务，以实绩论英雄。
不知列位将军意下如何？”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众人脸色。
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是在咀嚼、权衡。
罗兆亭这法子，不能说多高明，但确是个眼下能想到的、最能“和稀泥”也最四平八稳的方案。
它承认了黄德良的“继承权”，但没把话说死。
其次是给了郭参将和薛定波机会，但堵住了其他资历稍浅者的心思。
再次在于这一方案将矛盾往后推了几个月，用“冬季考核”这个相对客观的标尺暂时压住了直接冲突。
最重要的是，它把“推举”的权力，分散给了“众将合议”，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制衡。
唐潇游击摸了摸下巴，率先点头：“罗经历此言，老成谋国。眼下确非争执之时，一切以稳为主，以边防为重。”
麦威也沉声道：“可。便以冬防论绩。”
郭参将那瓷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罗经历考虑周全，郭某没有异议。”
其他千总、把总见状，也纷纷附和。
有聪明的，已经想到，这“冬季成绩”里面，可操作的空间……似乎也不小。
“既如此，”罗兆亭心里稍定，声音也恢复了一点力度，“我等便举手表决。赞同此议者，请举手。”
大家认朝廷，认总兵这一“职位”。
对黄总兵个人固然敬服其勤勉，但要让他们就此对那位“黄公子”心悦诚服，难。
黄德良此人，说好听点是沉稳，说难听点就是平庸。
中军营主要负责总兵扈从、警卫、仪仗。
虽说也是紧要差事，但毕竟不同于炎炘、惊霆这样需要真刀真枪搏杀的一线战营。
黄公子没打过什么硬仗，也没显露出过人的谋略或勇力。
让他管管亲兵、安排宿卫还行。
统领这牵扯多方、直面外虏的偌大都司？
众人心里都没底，不踏实。
而黄德亮本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
遂自己退让：“黄某并无才能。都司总兵一职责任重大，黄某不敢窃居。还是要大家一起商议推举才是。”
然而没人接茬。
这沉默，郭参将仿佛没看见。
他是老行伍了，精明得很。
黄总兵是还没断气，万一挺过来了呢？
自己现在要是多说一句，表错一点态。
到时候总兵追究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时候，就得有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出来，把大家不好说、不敢说的话，捅个口子。
场中年轻气盛、心思相对单纯的，有好几个。
但最“愣”的，公认是傅舜。
他年纪轻，家底厚，心思活泛，有时候就显得没那么……稳重。
傅舜其实也察觉气氛不对。
正琢磨着呢，忽然瞥见兄长傅尧似乎朝自己这边，极快地递了一个眼色。
那眼色意味深长。
傅舜心里一激灵：哦！明白了！大哥是让我在这种僵持的时候，站出来打破局面！
他自觉领悟，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当即便举手，声音清亮地开口：“既然黄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议一议吧！”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钉在了傅舜脸上。
那里面有惊愕，有玩味。
有“你小子真敢说”的佩服。
更多的是“你傻啊”的无奈和“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微妙期待。
傅舜话一出口，被这么多道目光一烫，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再看兄长傅尧，那眼神哪里是鼓励？
分明是“闭嘴！你个蠢货！”的焦急和懊恼。
傅舜这才恍然，哥哥那眼色，八成是警告他别当出头鸟，别惹事，别招恨！
冷汗“噌”一下就出来了。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电光石火间，傅舜急中生智。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点笑，试图把话往回圆：“呃……我是说，兹事体大，光咱们武夫议，恐怕有欠周全。
咱们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可以请……
请罗经历来主持一下嘛！
罗经历是京师来的官，见识广，跟咱们都没瓜葛，正好做个中人！”
他这话，前半截是胡扯，后半截却歪打正着。
罗兆亭？
塔城指挥使司经历司经历，虽然只是个从七品，但职权不小，相当于卫指挥使司的经历，品低权重。
更重要的是，他是京里来的，跟都司里这些丘八大爷们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请他来做这个“公证人”，似乎还真比他们自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强。
郭参将的白瓷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罗经历？倒是个稳妥的人选。来人，去请罗经历。”
罗兆亭被请来时，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他走进气氛凝重的衙署外厅，心里就跟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事情经过，路上来人已简略说了。
他肚子里那点官场墨水立刻开始翻腾：这是浑水，深不见底。
武人争权，最是凶险。
自己一个外来文官，一脚踩进去，说对了未必有功，说错了肯定有祸。
搞不好哪天巡边就“意外”跌下马背，或者吃了不干净的羊肉“暴病而亡”。
因此，他平日洪亮圆润的嗓音，此刻收敛了不少，变得低沉、和缓。
进屋后，罗兆亭先是对黄总兵的病情表达了深切忧虑，又对众将的信任表示惶恐。
他拱着手，团团作揖：“罗某年轻识浅，于军务更是外行，本不当置喙。然既蒙诸位将军信赖，敢不尽心？只是此事关乎都司安定、边防稳固，需得慎之又慎。”
他这段时间没白呆，对畏兀儿都司的底细摸清了不少。
此刻便沉吟着，缓缓道来：“罗某听闻，畏兀儿都司，目下实编仅有两军——
委鲁母、吐鲁番合为一军，哈密自成一‘极微军’。
依我朝常例，一总兵麾下，当有三军，方能轮转裕如，应对四方。
如今我都司草创，兵员未充，此乃实情。”
众人点头，这是明摆着的事。
罗兆亭话锋一转：“故而，罗某有个愚见。若……若总兵大人果真天不假年，可否如此安排——
黄公子德良，孝勇可嘉，可独领一军。
然总兵一职，责任重大，非久悬可也。
不若便以今冬为考——
自此刻起，至来年开春化冻，以各军卫戍边情、营建整顿、应对雪患灾异之成绩为准。
由都司众将合议，于黄公子、郭参将、以及哈密卫薛参将三人之中，择优推举一人，报请朝廷委任。
在此期间，一应重大军务，仍由三位共商裁决。
如此，既安当前人心，亦示朝廷公心，更可激励各军戮力防务，以实绩论英雄。
不知列位将军意下如何？”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众人脸色。
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是在咀嚼、权衡。
罗兆亭这法子，不能说多高明，但确是个眼下能想到的、最能“和稀泥”也最四平八稳的方案。
它承认了黄德良的“继承权”，但没把话说死。
其次是给了郭参将和薛定波机会，但堵住了其他资历稍浅者的心思。
再次在于这一方案将矛盾往后推了几个月，用“冬季考核”这个相对客观的标尺暂时压住了直接冲突。
最重要的是，它把“推举”的权力，分散给了“众将合议”，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制衡。
唐潇游击摸了摸下巴，率先点头：“罗经历此言，老成谋国。眼下确非争执之时，一切以稳为主，以边防为重。”
麦威也沉声道：“可。便以冬防论绩。”
郭参将那瓷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罗经历考虑周全，郭某没有异议。”
其他千总、把总见状，也纷纷附和。
有聪明的，已经想到，这“冬季成绩”里面，可操作的空间……似乎也不小。
“既如此，”罗兆亭心里稍定，声音也恢复了一点力度，“我等便举手表决。赞同此议者，请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