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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莲花巷到梨花巷还有一段距离。

  以陆平安的脚力当然可以很快抵达。

  从莲花巷到梨花巷还有一段距离。

  以陆平安的脚力当然可以很快抵达。

  只不过需要顾及一下少女,所以这一路上陆平安都在慢悠悠的走着。

  许是太过无趣。

  行走间陆平安曾不止一次将那双泛白的目光放在身旁的这位少女身上。

  少女虽穷苦,却十分坚毅,且活的很乐观。

  好似没有任何烦恼。

  唯一一件令她上心的事情,或许也就只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些给父母烧去的纸钱。

  再奢侈一些的话,大概也就是少女想为爹娘买些好酒和上等的绸料吧。

  当然,自欺欺人也好,活在梦里也罢。

  总之,少女终归是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不然这些年孤零零一个人,甚至都不敢想象她究竟该如何活下来。

  又或者说没了某种信念支撑后,她是否还会活的如此洒脱…。

  感受到陆平安不断投来的目光,少女似乎理解了陆平安的心思。

  却又好像曲解了陆平安的意思。

  犹豫一瞬后,才见她自顾自道:

  “你一定很好奇这个被你们视为机缘所在之地道犁刀村,为何会有我这样一个泥腿子吧?”

  陆平安愣了愣,摇摇头:“并没有。”

  少女莫名笑了笑,说道:

  “其实你不用藏着掖着,我知道你很好奇,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而且…我眼力很好,你刚刚打量我的样子,和犁刀村的那些村民差不多一模一样。”

  “不过我早就习惯了,所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说完,少女停顿一瞬,自顾自的说道:

  “我叫陈灵韵,我爹叫陈全,我娘叫魏淑,都是这小镇土生土长的村民。”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希冀,似在怀念,又好像…有些想念自己的爹娘了…。

  其实,倒也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因为少女家中从小就一贫如洗,尽管爹娘在世时,也是如此。

  可虽贫穷,少女却活的很有滋味。

  有疼爱她的爹娘,一日三餐虽没那么丰盛,但好歹也能吃饱。

  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睦睦,日子过的还是很有滋味的…。

  只是…在少女三岁那年,父亲却忽然找到她。

  一向笑容满面的陈全竟是罕见的一脸严肃。

  她永远都能记住,那个高大的身影拍着她的肩膀。

  像是交代后事般让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努力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年幼的她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却是很用心的记下了这句话。

  而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只知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到达。

  当然,这只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说辞。

  那时的她不懂,可后来才明白。

  父亲是不希望她到达那个终点,因为一旦到了,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至于母亲魏淑…。

  说来也是蹊跷。

  在父亲走后的第二个月,她便忽然染上了重病。

  从此一病不起,最后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月。

  临走前,她也曾像父亲那般叮嘱陈灵韵。

  要她好好活下去,自己会和她父亲一起在不远处看着她。

  看着她是否能吃饱穿暖,每天过的是否开心。

  自那之后,陈灵韵也就成了犁刀村里唯一一个孤儿。

  只不过是从少女变成了大人…。

  当然,之后的每天,她都要按照父母的要求好好活着。

  哪怕生活再艰苦,她也仍是能在苦中作乐,

  那些村民多是将她当成了克死自己父母的灾星。

  所以每每见到她时,便会用那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相比之下,陆平安倒还好些。

  起码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躲开。

  但话又说回来了,少女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目光。

  因此即便陆平安做的再过分,也是不足为奇。

  可若他还像昨天那样对自己太好的话,少女反倒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倒也不是不正常,只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待她。

  冷不丁有一个人忽然冒出来唱反调,少女自己心里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着什么目的。

  又或者是需要自己做什么,所以才刻意接近自己…。

  思绪回笼,陆平安和少女一同走在莲花巷的街上。

  看着过往的村民皆是向少女投去异样的目光时,陆平安忽然就明白了少女的处境。

  也知道她为何会说出之前的那句话了。

  试想,一个常年身处在黑暗里面的人,在见到阳光后,第一时间便会觉得有些刺眼。

  用这句话来形容如今的少女,再合适不过了。

  自父母离世后,她便从未接受过任何人关心。

  不可能说没有,只是少之又少而已。

  所以在看见陆平安打量她时,她才会产生那种想法。

  以为陆平安和其他人都一样,只不过后面还需要用到她,所以不好表现的太明显而已…。

  想到这,陆平安再次侧头看向少女。

  正如她所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所以哪怕在面对众多双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时,她都觉得没什么。

  只低头不语,好似外界的那些流言蜚语并不能影响她任何心情。

  但只有陆平安知道,这样的人最擅长隐藏了。

  她时常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藏匿起来,只留给外人一个坚韧的身影。

  是不想让外人瞧不起自己,更是以这种方式向外人展现自己的坚强。

  然而她的内心却是无比脆弱。

  就好像秋天的枫叶,一阵风便可轻轻吹落。

  枫叶如此,少女亦是如此。

  只不过前者即便被吹落,来年依旧笑春风。

  而少女瘦小的身影,怕是经不起这阵风吧…。

  顿了顿,陆平安忽然轻笑一声,看着身侧那道瘦小的身影莫名说道:

  “其实…你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眼中的自己。”

  “如果说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话,那么别人也一样会看不起你的。”

  “就像…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

  少女微微抬头看向陆平安,大眼中闪过几分茫然。

  陆平安则仍旧保持笑容,接着道:

  “还是那句话,我并没有看不起你,更没觉得泥腿子出身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当初我也和你一样,曾是陋巷少年,发奋图强、不甘命运,所以才能走到今天这步。”

  “所以…我相信你,那个寒冷的冬天没有将我冻死,我相信”穷苦“这个担子也不会压垮你。”

  说着,陆平安犹豫一瞬,将手中的竹筒摘下递到少女身前,示意她接下。

  当然,接的不止是竹桶,更是对未来的挑战与最初那颗坚定的心…。

  少女在这一瞬豁然开朗。

  第一次对陆平安露出最真挚的笑容,点头道:

  “我也相信我自己。”

  话落,少女挑起了竹桶,一洒一洒的向前走去。

  虽说还是洒出了不少水,但步伐却明显比之前要稳,更坚定许多…。

  二人继续向隔壁的梨花巷走去。

  只是在路过一个卖小糖人的商贩时,少女确实停顿一下。

  颇有些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后,便转头继续而行。

  陆平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没有说什么。

  而少女经过陆平安的一番开导后,明显变对开朗许多,甚至主动挑起话题。

  不过却也只是对陆平安,换做一个外人的话,估计也不会如此。

  因为她能听出,陆平安刚刚的话都是真心话。

  更没有任何瞧不起她的地方,倒她这些年第一次看走眼了…。

  “其实…我以前很喜欢吃小糖人的。”

  “现在不喜欢了?”陆平安反问道。

  说完之后,陆平安才意识到自己说道是句废话。

  如果陈灵韵能吃上小糖人的话,也就不必出去抓鱼来换取钱财给爹娘烧纸了。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

  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却也是一样…。

  然而对于陆平安的话,少女却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并不完全是。”

  “我爹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

  “但每次打完鱼去集市上卖了之后,都会给我买来一个小糖人。”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小糖人真甜,如果每天都能吃上一个就好了。”

  “只是…直到爹娘去世之后,我也曾用打鱼换来的钱买了一个。”

  “放在嘴里,没啥滋味,忽然就觉得这小糖人也没那么甜了,所以索性之后也就不吃了。”

  少女说的风轻云淡,就好像在讲一个并没有过亲身经历的故事。

  其中,还刻意提及了她是用打鱼换来的钱。

  这些细节,都被陆平安一一捕捉。

  不过他却也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并未说什么…。

  隔壁梨花村的魏爷爷倒是个热心肠。

  和其他人不同。

  这一路走来,陆平安看到的都是一双双嫌弃的表情。

  可只有这位少女口中的魏爷爷是真心实意的对她好。

  在看见少女的那一刻,便十分痛快的接过了竹桶。

  并且在临走之时,还多给了少女一些铜钱,不过却被少女拒绝了。

  陆平安看得出,少女其实并不感激这位魏爷爷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有些反感。

  其实说到底,这位魏爷爷和犁刀村的那些村民都差不多。

  只不过那些村民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陈灵韵。

  而这位魏爷爷则是用另一种方式时刻在提醒少女的出身。

  或许心是好的,想用这些施舍的钱财让少女过的好一些。

  但他没有想过,这样的施舍在少女看来并非是好意。

  相反,还是一种莫大的压力。

  似乎是将她所有不堪的一面全部揭开,让众人围观。

  毕竟在他做出施舍这一举动时,就相当于变相的将少女贫穷、孤苦的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这样的施舍,是少女不想接受,甚至有些厌恶的举动…。

  当然,或许也分人,也分性格。

  有些人生来就没骨气,对于别人的施舍尽数接受。

  从此过着低人一等的日子,见到某些人之后恨不得将头埋在地上走路。

  没办法,凡事有利就有弊。

  在接受他人施舍的那一刻,这两个字就相当于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敲弯了脊梁的同时,也打碎了最后一丝尊严…。

  不过也有些人,就像少女这样。

  虽贫穷,虽是女儿身,却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风骨。

  宁肯冻饿而死,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原因很简单,她不想因为几斗米而折了腰。

  更不想每天过着低人一等的日子。

  所以…在拒绝魏爷爷施舍的那一刻,少女今后的路便注定会宽阔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