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蛋……”

  细如蚊蚋的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颤抖,从千夏唇间逸出。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反而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叹息。

  这声“笨蛋”仿佛一个开关,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拉开了另一幕的帷幕。

  空气依旧凝滞,晚风似乎也屏息。自动贩卖机的白光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却又在边缘处氤氲开朦胧的光晕。

  士道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千夏那句轻飘飘的“笨蛋”在他耳中回荡,与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不同。

  没有扇过来的巴掌,没有冷冽的拒绝,甚至没有她惯常的、带着刺的调侃。

  只有这一声,裹挟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像羽毛般轻轻挠过心尖,却让他胸腔里那份横冲直撞的勇气和决心,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专注,凝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染上绯红的耳廓上。

  千夏则在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笨蛋”之后,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混乱。她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太软弱了,太不像她了!

  这根本不是反击,简直像是……像是默许,甚至撒娇!

  (我在干什么啊?!)

  羞恼,混合着未曾消退的悸动,让她急需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她无所适从的僵局,重新夺回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千夏在短暂的空白后,猛地惊醒。

  刚才那副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识往他外套里躲的怂样……是她吗?!

  是那个曾经作为男性、自诩理智冷静(至少自己这么认为)、还总爱吐槽别人恋爱脑的凤凰院千院该有的反应吗?!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因为被士道这家伙、用这种土掉渣的霸道台词逼近,就……就变成这样?!)

  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倒卷回来,比刚才被“告白”时更加汹涌澎湃。

  这不仅仅是因为被士道的话搅乱了心绪,更是因为对自己那“不争气”反应的极端恼火。

  (我明明是男的啊!就算现在顶着千夏的壳子,骨子里也是纯爷们!纯的!)

  (区区士道,区区一个直球,区区一点肢体接触和脸红心跳的生理反应……怎么可能让我……!)

  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解构。

  是的,这具身体是女性,内分泌系统或许会对异性的靠近和强势话语产生本能反应。

  是的,今晚经历了舞台的情绪透支、后台的尴尬、公园的意外,精神可能比较松懈。

  是的,士道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这么有攻击性……

  但是!

  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她刚才表现得像个纯情少女般手足无措的理由!

  (可恶……这该死的身体反应!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氛围!)

  越是分析,那份羞恼就越发炽烈,几乎要烧穿她强自镇定的表象。

  她不能接受自己“输”得这么彻底,更不能接受自己内心居然会因为士道的举动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些许清明。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虽然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脸颊也依旧通红,但眼底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熟悉的光芒。

  ——那是属于“千院”的,带着点不服输和故作镇定的倔强。

  她没有立刻推开士道,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直直地迎上他专注的目光。

  只是那目光的接触,依旧让她心尖一颤,差点又败下阵来。

  她强迫自己稳住,微微扬起下巴——尽管这个动作在她此刻满面红霞的状态下,威慑力大打折扣。

  “……突然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但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努力让语调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狡猾?”

  她开始尝试反击,尽管这反击听起来更像是抱怨。

  “趁人之危……明明知道我……我刚被吓了一跳,脑子还有点乱……”

  她试图为自己的慌乱找借口,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士道近在咫尺的唇,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耳根更红了。

  “而且……”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更有力的论点,语气稍微硬气了一点。

  “‘掳走’?你以为你是谁啊?中二病发作的强盗吗?还是觉得……觉得我很好搞定?”

  (阿哈:超好搞定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因为“很好搞定”这个词,在她此刻心如擂鼓的状态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她抓紧了身上那件宽大外套的衣襟,指尖微微用力,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士道的气息依旧萦绕在鼻尖,他刚才那句话的每一个音节都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我想要的,就是你。”)

  (……可恶!)

  心跳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

  ——满脸通红,眼神躲闪,说话都不利索,完全就是一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头脑的纯情少女模样。

  这认知让她更加懊恼,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

  士道听着她这些不成体系的“反击”,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忐忑,渐渐被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被她的话带偏,也没有急着解释或道歉,只是静静地、更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仿佛要看清那层慌乱之下,最真实的反应。

  他的沉默和专注,让千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气势又开始消散。

  她咬了咬下唇,感觉再这样对视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彻底融化掉。

  就在这时,士道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退开,反而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过千夏的眼角——那里似乎真的有一点湿意。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怜惜意味的触碰,让千夏浑身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 士道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吓到你了。”

  他的道歉不是为了他说的话,而是为了他的方式可能带来的惊吓。

  “但是,”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脸颊边缘,没有离开,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我说的话,不会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

  “跟我走,千夏。”

  这一次,他省略了所有修饰,用最简洁的句子,重复了他的核心诉求。

  “好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决心。

  千夏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规律。

  (跟、跟他走……)

  (他……是认真的吗……)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犹豫,在他这双眼睛和这句简单的话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笨蛋”都骂不出来了。

  夜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都市声响。自动贩卖机的光芒依旧稳定地亮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照亮这方被暧昧与决心充盈的小小天地。

  长久的对视,呼吸交融。

  最终,千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抵抗,缓缓地、极轻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也没有推开他,没有逃跑。

  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交给了这片由他的气息、他的体温、和他的话语所构筑的、令人心慌意乱却又莫名安心的黑夜。

  而士道,看着眼前终于不再言语、仿佛默许般的少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至少,他成功地,在她坚硬的壳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