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行长,这就要走了?不多留两天?咱们春节后的股东大会,可是等着你来投那关键的一票啊。”

  王西林笑眯眯地握着汪明的手,眼神里却带着试探。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顺势替王西林紧了紧衣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王董,您也知道,南城那边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各种结算、考核,我是真的分身乏术。股东大会我就不亲自过来了。”

  看着王西林眼底的微澜,汪明话锋一转。

  “不过您放心,我会签署一份全权委托书,坚决支持您的各项提议。咱们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心往一处想就够了,人在不在场,不重要。”

  这句话,给足了面子,也表明了立场。

  王西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拍了拍汪明的肩膀,力道颇重。

  “好!我就喜欢汪老弟这股痛快劲儿!看来我们未来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当然。”

  汪明微微欠身,钻进车里,降下半扇车窗。

  “都是为了飞荣银行的发展嘛。”

  车子缓缓驶入汉市,最终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楼下。

  汪明紧了紧衣领,推门下车。寒风吹过脸颊,吹散了他在飞荣银行染上的那股奢靡香气。

  这里没有草原明珠的豪奢,却多了一份肃杀的清冷。

  二楼餐饮部,包厢门虚掩。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眼神盯着窗外枯黄的行道树,显得有些落寞。

  唐烨,蒙省银监局监管三处处长,钟琪口中的那个能用的人。

  “唐处长。”

  汪明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唐烨回过神,目光在汪明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即起身,伸出一双干燥有力的大手。

  “汪行长,久仰。钟琪那家伙可是把你夸上了天。”

  两人落座,服务员拿着酒单凑上来,唐烨刚想开口点瓶好酒,汪明的手掌已经轻轻盖在了玻璃转盘上。

  “唐处,酒就不必了。”

  唐烨微微一愣,眉头挑起。

  “怎么?汪行长是嫌这里的酒入不了口,还是看不起我这个穷处长?”

  “哪里的话。”

  汪明笑着摆摆手,身子向后一靠,语气轻松。

  “我是真喝不动。平日里挡酒这种粗活,都是我那个女秘书常欣欣顶着,那丫头号称千杯不醉。可惜这次她没跟来,我这光杆司令要是喝趴下了,明天怕是连回南城的路都找不着。”

  唐烨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释然。

  “行,那就喝茶。来壶本地的毛尖,要明前的。”

  服务员退下,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白烟。

  汪明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话题转得极其自然。

  “飞荣银行那边,尘埃落定了。”

  他简明扼要地将这两日的惊涛骇浪复述了一遍。从韩江荣的咄咄逼人,到王西林的示弱,再到最后那一通通致命的撤权电话。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汪明平稳的叙述声。

  唐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待汪明说完,他并没有对这场精彩的权谋大戏发表任何感慨,而是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

  “钟局跟我提过,你对天敏控股了解多少?”

  单刀直入。

  这个唐烨,果然是个痛快人。

  汪明放下茶杯,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略知一二,王西林只是个台前的傀儡,飞荣银行那几个看似独立的大股东,背后的股权穿透之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天敏系。”

  “所以——”

  唐烨接过话头,脸色沉了下来,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水圈中心。

  “所谓的临时倒戈根本不存在,那几家股东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韩江荣以为自己在拉票,其实是在给资本家当猴耍。萧平早就把飞荣银行这盘棋下死了,他是实际掌控者。”

  空气流动在此刻也慢了几分。

  这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露出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真相。

  汪明看着唐烨那张紧绷的脸,突然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上个月,省银监局抽查飞荣银行汉市支行,结果是一切合规,未发现任何不良资产隐患。这事儿,唐处知道吗?”

  唐烨的手指一顿。

  他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都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这事儿不归我们三处管。那是二处负责的,带队的是谁你也猜得到。”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钟琪应该跟你交过底。汉市这边,盘根错节,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出来的,盖子捂得太严实了。”

  汪明微微颔首。

  “懂了,所以钟琪让我只找你,别的人,信不过。”

  “承蒙信任。”

  唐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但也请你明白,为什么查不出问题。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不能查。现在韩江荣出局,王西林或者说萧平一家独大,内部制衡彻底消失。如果监管再缺位……”

  他目光变得异常凝重:“飞荣银行体量太大了,一旦这颗雷爆了,那是万丈深渊,半个蒙省的金融系统都得跟着陪葬。”

  “有解法吗?”汪明问得平静。

  “难。”

  唐烨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有些疲惫。

  “无非两条路。要么打破垄断,引入新的资本制衡;要么加强监管,把盖子掀开。前者不是我能决定的,至于后者……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连自保都得小心翼翼。”

  死局,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的汉子,眼底闪过光芒。

  他既然回来了,既然这就是前世那场风暴的中心,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监管难做,制衡失效……”

  “那就打垮天敏系,把萧平这只吸血的蚂蟥,从飞荣银行身上扯下来。”

  唐烨抬头看着汪明,眼中并没有震惊,反而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那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和正义感。

  “钟琪暗示过我有大动作,没想到你的胃口这么大。”

  唐烨坐直了身子,原本颓丧的气场一扫而空。

  “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