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折射出冷冽的光。

  “权力和金钱,是这世上最烈性的春药。尝过滋味的人,谁舍得放手?韩江荣以为只要拉住我这一票,就能让王西林吃瘪。殊不知,王西林正等着他把头伸进套索里。”

  “那你呢?”

  白玲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这个关键先生打算怎么演?”

  “我?”

  汪明轻笑一声,手上把玩签字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既不当神仙,也不当凡人。我搬个板凳坐远点,看戏。”

  次日清晨,飞荣银行总行大楼。

  会议室内的暖气开得极足,厚重的红木圆桌被打磨得锃亮,倒映着一张张各怀鬼胎的面孔。

  董事长王西林今天特意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看见汪明进门,他立刻起身,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汪老弟来了!昨晚休息得还好吧?这蒙省虽然冷,但这儿的羊肉可是一绝。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等会儿散了会,咱们必须去尝尝那手把肉,鲜得很!”

  这一番寒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主人的豪气。

  汪明含笑握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些许受宠若惊。

  “王董客气,早就听说这边的羊肉不膻不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的谈笑风生,让坐在对面的韩江荣脸色愈发阴沉。

  他紧抿着嘴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茶杯,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前半程乏善可陈,王西林照本宣科地做着年度报告,PPT上一张张柱状图直冲云霄,看起来飞荣银行在他的带领下已经可以拳打华尔街,脚踢四大行。

  “过去的一年,我们大力支持地方实体经济,不良率控制在历史最低水平,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王西林抑扬顿挫的嗓音在会议室回荡。

  在座的董事们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配合地点头,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地记两笔。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辉煌数据背后有多少水分,但在这种场合,没人会傻到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在一片毫无营养的附和声中,前几项议程顺利通过。

  直到最后一项。

  “下面进行人事议题审议。”

  王西林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韩江荣脸上停留了半秒。

  “经提名委员会研究,提议由现任汉市分行行长江文,升任总行副行长。江文同志在汉市期间,勇于开拓,业绩突出,是不可多得的干将……”

  “我反对!”

  这一声断喝,瞬间震碎了会议室里那层虚假的和谐。

  韩江荣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指关节重重地叩击着桌面。

  “江文在汉市分行搞得乌烟瘴气,几个大项目全是烂账!也就是财务那边一直在用新贷还旧贷这种把戏遮掩。让他当副行长?你是嫌飞荣死得不够快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西林和韩江荣之间来回游移。

  面对指控,王西林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韩总,说话要讲证据。你说烂账就是烂账?”

  放下茶杯,王西林身子挺得很直,语气骤然转冷。

  “汉市分行的报表,每个季度都要经过总行财务部审核,年底有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监事会也要过目。上个月省银监局刚做过现场检查,结论也是合规。怎么,韩总的意思是,财务部、审计师、监事会,甚至连银监局的领导,都在合伙欺瞒董事会?”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毒又狠。

  韩江荣瞬间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那些坏账是怎么做平的,那是行业里的潜规则,更是王西林一手遮天的结果。

  可若是现在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作为董事长期失职,甚至还要得罪监管部门,等于自掘坟墓。

  这老狐狸,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韩江荣咬着后槽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一张利嘴!王董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见真章。我提议,立刻表决!”

  只要汪明弃权,五对五僵局形成,这事儿就得黄!

  “既然韩总坚持,那就投票吧。”王西林淡淡挥手。

  举手表决开始。

  王西林派系的五名董事齐刷刷举手。

  韩江荣这边,加上他自己,也是五只手竖了起来,如林般坚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坐在长桌末端的汪明身上。

  那个位置,决定着今天的胜负。

  汪明缓缓抬起头,迎着众人灼热的视线。

  他既没有举手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平静地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各位前辈,我初来乍到,对江文同志的情况不了解,对汉市分行的业务也不熟悉。双方刚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无法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所以,这一票,我弃权。”

  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

  结果已定。

  韩江荣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虽然没能直接否决,但只要形成僵局,这项任命就通不过。

  只要拖下去,他就有机会联络股东,甚至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王西林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意外:“既然是僵局……”

  韩江荣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找回了几分底气,目光咄咄逼人地看向王西林。

  “根据公司章程,董事会无法形成有效决议时,应当依据股东持股比例进行最终决断。王董,这事儿看来得开临时股东大会来定了。怎么,王董意下如何?”

  他手里握着那几家创始股东的授权,只要到了股东大会,拼股权比例,他自认有一战之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