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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夜里,他和张总在小酒馆里把这个世界诅咒了一万遍,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魔鬼。

  可现在,魔鬼伸出了手,那是救赎的手。

  “为什么?”

  方青财嘶声问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冲刷着满脸的油污。

  “我们是对头,我是做空的,你是做多的……”

  “因为你的判断是对的。”

  汪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也在做空,只是进场时机比你晚。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最疯狂的时候。但只要挺过这一波,就是光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青财那个黑色的帆布包上,意味深长。

  “这是一个天才交易员不该有的结局。你没做错什么,只是运气差了点,对手脏了点。”

  “还有。”

  汪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不想你死,更不想有无辜的人因你而死。”

  昨夜那个疯狂的密谋,那个即将变成废墟的会议室……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他看了看那个帆布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年轻人。

  那种彻骨的后怕,让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快!去栖霞路!”

  方青财冲出办公室,钻进那辆白色轿车。

  岳正山一脚油门,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一定要赶上。

  那个姓张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方青财死死抓着扶手,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在那边!前面左转就是永尚期货所在的写字楼!”

  车速飙到了极致,窗外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然而,就在车头刚刚转过街角的那一瞬。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光,从数百米外的一栋高楼中部喷涌而出。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

  岳正山踩下刹车,惯性让人几乎要飞出去。

  方青财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浑身僵硬,眼球倒映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晨会的时间。

  那是田丰和所有高管都在的时间。

  如果刚才没有汪明拦着,那个帆布包就在会议室里,而他方青财,此刻已经成了碎片。

  “晚了。”

  汪明闭上眼,将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资本市场的修罗场,贪婪的尽头,往往是毁灭。

  “回去吧。”

  永尚期货大楼爆炸案,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进了全国舆论的深水区。

  各大媒体头条全部飘红,由于涉及恶意逼仓、违规操纵市场以及绝望散户的极端报复,高层震怒,调查组雷霆进驻。

  数日后,中城。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林承良走出证监局大门,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老林,怎么样?出来了?”付友仁的声音在那头显得格外急切。

  林承良苦笑一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出来。调查组已经掌握了咱们之前那些操作的证据,虽然够不上刑事责任,但巨额罚款是跑不掉了。这一波,算是白干了。”

  “罚就罚吧!只要人没事就行!”

  “你听说了吗?田丰和严亮都被带走了,听说涉嫌操纵证券期货交易罪,还要查洗钱。还有几个平时跳得欢的游资大佬,这回想跑都没跑掉,直接在机场被摁住的。”

  林承良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当初没有听从汪明的窗口指导,如果他们贪心不足继续死扛,现在的下场,恐怕比田丰好不到哪去。

  “老付,咱们这是捡回了一条命。”

  “谁说不是呢!这次真得感谢汪明,要不是他那个电话,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折进去。”

  “大恩不言谢。”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汪总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林承良绝无二话。”

  南城,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城郊的一处苗圃里,给满园的绿意镀上了一层金边。

  汪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脚踩拖鞋,手里拿着洒水壶,正哼着小曲给几盆龟背竹浇水。水珠顺着宽大的叶片滚落,滴在泥土里,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不远处,白玲系着围裙,正细心地给几株名贵的兰花修剪枯叶,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静谧而美好。

  汪汪!汪汪!

  一直趴在花架下的土狗旺财突然竖起耳朵,对着门口狂吠起来。

  汪明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顺着狗叫声望去。

  只见苗圃的铁栅栏外,一个男人正提着行李箱,步履沉稳地走来。

  他剃掉了那一脸颓废的胡茬,剪了个利落的平头,身上不再是皱巴巴的衬衫,而是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

  方青财。

  汪明放下水壶,刚要迎上去。

  方青财走到近前,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汪总!”

  “救命之恩,方某没齿难忘!”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汪明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方青财的手臂,将他用力扶了起来。

  男人膝盖上的尘土格外刺眼,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气神不错,看来是走出来了。”

  汪明指了指他手里的行李箱。

  “这是要出远门?”

  “回老家,该了结的都了结了。我把仓平了,除了还您的钱,剩下的都赎了之前的房子,过户给了前妻和孩子。她们虽然不原谅我,但至少以后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汪明。

  “本金连带利息,都在这儿了。我现在手里还剩八百万,够回县城开个小便利店,守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了。这辈子,再也不碰期货,再也不看K线图。”

  那是吃人的老虎,他没那个命当武松。

  汪明没有推辞,接过卡揣进兜里,看着这个曾经在期货市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如今只想求一份安稳。

  “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汪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方青财粗糙的大手。

  “祝你一路顺风。”

  方青财反手紧紧握住,眼神灼灼。

  “汪总,我方青财这辈子没服过谁,您是第一个。往后若有差遣,哪怕千里万里,您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个背影,不再佝偻,透着一股新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