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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软件,刷新。

  没有冲高涨停,但也没有回落的意思。

  高位横盘。

  这是最折磨人的走势:“跌啊你他妈倒是跌啊!”

  方青财盯着那个该死的红色数字,双眼赤红。

  而此时此刻,白鸽饭店的宴会厅里。

  “哇——”

  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陈光荣抱着满月的儿子走上台前,满脸幸福。

  “来来来!满上满上!”

  汪明笑着起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帮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味儿混杂着五粮液的陈香,在冷气开足的宴会厅里发酵,熏得人毛孔张开。

  “痛快!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林承良那张胖脸喝得跟关公似的,手里攥着分酒器。

  周围一圈人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都在谈论昨晚那根惊天动地的红色大阳线。

  那是多头的狂欢,是财富暴增的盛宴。

  汪明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指尖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几杯五粮液下肚,胃里烧得慌,脑子却异常清醒。

  眼前这帮人越兴奋,他脑海里那幅绞杀的画面就越清晰。

  逼空,这是金融市场上最残忍的酷刑。

  那一根根上涨的K线,哪里是什么红烛,分明是一根根插在空头身上的管子,正咕嘟咕嘟地抽着血。

  “不舒服?”

  一阵幽香钻进鼻孔,盖过了酒气。

  翁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汪明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

  汪明睁开眼,摆了摆手。

  “没,就是觉得这酒劲儿有点大,上头。”

  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人群,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翁总,你在圈子里人脉广,认不认识一个叫方青财的?”

  翁怡一愣,柳眉微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最后茫然地摇摇头。

  “没听说过。哪路神仙?如果是大户室的常客,我多少该有点印象。”

  “也是。”

  汪明自嘲地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也就随便问问,估计是个不知名的小散,或者倒霉蛋。”

  话音刚落,旁边这就插进来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

  “方青财?呵,既然连翁小姐这期货女神都没听过,那肯定是那个旮旯里蹦出来的无名鼠辈了。”

  永尚期货的老总田丰端着酒杯,腆着那个快把衬衫撑爆的啤酒肚,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肉随着脚步乱颤,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精明和傲慢。

  田丰斜眼瞥了一下汪明,又转头对着翁怡,脸上的笑意立刻堆成了褶子。

  “翁小姐,这次你可是看走眼了啊。非要跟着咱们汪行长搞什么观望,瞧瞧,这一波大行情,白白错过了不是?可惜,真是可惜了。”

  这话里藏针,扎得人生疼。

  翁怡脸色微变,正要把话顶回去,田丰却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汪明。

  “汪总,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你说你一个银行出来的精英,怎么胆子比我们这些做实业的还小?现在满大街都知道美豆减产是板钉钉的事,你非要逆着大势看空?或者是不敢做多?”

  赤裸裸的挑衅。

  周围原本还在拼酒的几个人,耳朵尖,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望向这边。

  汪明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总,我从来没说过我看空。我只是说,看不清的时候,不如不做。”

  “看不清?”

  “这有什么看不清的!拉尼娜!拉尼娜懂不懂?那是老天爷不让美国佬收豆子!美国农业部连续两个月下调产量预估,那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昨晚美豆涨了8%,这就是市场给的答案!这还不够清楚?”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汪明脸上。

  安投期货的严亮也凑了过来,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是啊汪总,数据是不会骗人的。USDA的权威性,全球公认。现在不管是基本面还是技术面,都是单边上涨的牛市。这时候犹豫,那就是跟钱过不去。”

  一时间,桌上成了批斗大会。

  汪明看着这群被贪婪烧红了眼的赌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权威?数据?

  前世的记忆里,多少人就是死在这所谓的权威数据手里。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直视着田丰那双浑浊的眼睛。

  “田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不管是减产预估,还是干旱报告,所有的数据来源都是美国农业部,对吧?”

  田丰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废话,那是官方机构!”

  “那你去过美国吗?”

  “你去过伊利诺伊州的大豆田吗?你亲眼见过那些豆荚是瘪的还是饱满的?既然大家都没去过,凭什么就认定九月份的产量一定会暴跌?就凭几张洋文写的报告?”

  田丰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冷笑一声。

  “汪总,你这是抬杠!那是美国政府的数据,难不成他们还能为了坑咱们这点钱,专门造假不成?”

  严亮也连连摇头,一脸的不可理喻。

  “阴谋论,典型的阴谋论。汪总,做交易讲究顺势而为,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汪明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屑。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的银行家已经被吓破了胆,开始胡言乱语了。

  汪明看着这些笃定的面孔,心里那最后一点劝诫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也是。

  在这个狂热的赌场里,清醒的人才是疯子。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脸上换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行行,各位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我也没去过美国,确实没什么真凭实据。来,喝酒,喝酒。”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田丰和严亮见状,以为汪明服了软,得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继续去跟林承良拼酒吹牛,笑声再次响彻包厢。

  汪明放下酒杯,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真凭实据?

  谁说没有。

  这帮人只知道盯着屏幕上的K线和新闻,却不知道,有些真相,只有站在那片土地上才能看见。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此时此刻,正站在大洋彼岸的豆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