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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春都大酒店。

  这里是南城官场接待的定点单位,装修透着股九十年代特有的暴发户式的辉煌。

  为了招待刘存梁这尊财神爷,县委班子几乎倾巢出动。

  县委书记胡宪玉坐在主位,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

  副县长邱宏睿、石磊分坐两旁,汪明被特意安排在了紧挨着刘存梁的位置。

  “来,存梁老弟,咱们南城条件虽然艰苦,但这酒可是陈年的泸州老窖,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敬你一杯!感谢你为咱们南城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胡宪玉端起分酒器,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刘存梁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仰头便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矛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汪明身上。

  “汪明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胡宪玉满脸通红,大手重重地拍在汪明的肩膀上。

  “不仅给银行挽回了损失,更重要的是帮政府解决了大麻烦!来,这杯酒,书记敬你!”

  汪明看着那满满的一杯白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重生回来,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无休止的酒精社交,伤身又伤神。

  “胡书记,我这酒量您是知道的,而且明天行里还有早会……”

  “哎!怎么个意思?这点面子都不给?”

  还没等胡宪玉说话,邱宏睿就在旁边板起了脸,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官威十足。

  “今天是庆功宴,谁要是耍滑头,那就是脱离群众,脱离组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

  在这个人情社会,尤其是小县城的官场,酒品即人品,酒量即胆量。

  汪明心里暗叹一声,前世今生,有些规矩终究是躲不过。

  “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他一咬牙,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紧接着,邱宏睿、石磊,甚至连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几位局长也轮番上阵。

  杯盏交错间,汪明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记得周围全是红得发紫的脸庞和震耳欲聋的笑声。

  翌日清晨。

  汪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苗圃老屋的木床上。

  窗外鸟鸣啾啾,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奶奶熬的玉米粥的味道。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堂屋。

  满头银发的奶奶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粥水走过来,那是用自家种的老玉米磨成粉,小火慢熬出来的,最是养胃。

  “醒了?以后少喝点那马尿,伤身子。”

  奶奶心疼地责备了一句,把碗塞到他手里。

  一口热粥下肚,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种令人作呕的宿醉感消退了不少。

  刚放下碗筷,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乔梁和刘存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抱着文件夹、一脸干练的女秘书秦佳佳。

  “起得够早啊,看来昨晚胡书记那几杯酒没把你放倒。”

  乔梁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打扮,笑呵呵地调侃道。

  几人在凉亭落座。雨后的凉亭被奶奶擦拭得一尘不染,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已经咕嘟咕嘟开了。

  汪明熟练地烫杯、冲茶,动作行云流水。

  刘存梁接过茶杯,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乔梁,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乔老弟,下个月我就要回集团述职了。贺总前两天还在念叨你,说上次那一局棋还没下完,心里痒痒。你看要是方便的话,这次咱们一起回京?”

  中天粮油集团的董事长贺总,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刘存梁虽然是一方诸侯,但在那位面前,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乔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直接接话。

  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东江镇的花生不错?”

  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听在刘存梁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哑谜谁都听得懂。

  刘存梁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那是相当不错!不瞒你说,本来也就是来看看,没想到是个大惊喜。我跟公司几个副总通了气,这批花生,不管是一万吨还是两万吨,中天全吃了!而且价格参照去年的高点,绝不让老百姓吃亏!”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掌,斩钉截铁。

  “另外,我还准备跟县里签个五年长约。哪怕是以后出口形势不好,我们集团内部消化,做油、做酱,也绝不毁约!”

  用上千万的资金和五年的承诺,换乔梁的一个点头。

  汪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澄明。

  这就是顶级圈子的玩法,看似是在谈农产品收购,实则是在进行资源置换。

  而自己和南城,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

  乔梁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满意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冲着刘存梁微微颔首。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不能埋没了,行吧,五月份刚好我要回京办事,到时候咱们一道去拜访贺叔。”

  听到贺叔这两个字,刘存梁喜出望外,激动的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两下。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三人后,汪明收拾停当,开车前往银行。

  与此同时,刚才的商务车上。

  刘存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恢复了商场大佬的精明,转头对副驾驶的秦佳佳吩咐道:

  “通知下面的采购公司,立刻进驻东江镇。敞开收购,现金结算,价格在市场价基础上再上浮五个点。记住,要把声势造大,这是支农扶贫,也是给咱们中天树立口碑。”

  秦佳佳快速记录着,笔尖一停,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

  “刘总,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那个汪行长,只不过是个县级支行的小领导,乔总为什么这么看重他?为了他,甚至愿意欠咱们一个人情?”

  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一笔不对等的买卖。

  刘存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幽深。

  “我也纳闷,按理说,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但乔梁这人,眼光毒得很,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既然肯为了这个汪明开口,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小子身上,有我们还没看透的价值。”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别琢磨了,照做就是。有些事,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