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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村镇银行刚成立不久,飞荣银行入股,胡鹏任行长,这一系列操作背后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现在省局突然新设这么一个对口监管部门,而且陈光荣的同学恰好就在这个位置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汪明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中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新设的监管六处,恐怕就是冲着南城这潭浑水来的。

  “监管六处……”

  汪明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一次重新洗牌的绝佳契机。

  “这可不是简单的职能细分。”

  汪明身子后仰,靠进椅背深处,目光变得深邃幽暗。

  “省里专门设个处来盯着,说明上面对村镇银行这类野蛮生长的机构已经失去了耐心。这是自上而下的清算,也是围猎。”

  苏绾动作一滞,抬起眼帘,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你的意思是,胡鹏这次在劫难逃?”

  “何止胡鹏。”

  “飞荣银行那个烂摊子,加上胡鹏的肆意妄为,南城村镇银行现在就是个等着引爆的火药桶。我在等,等那声响听了,旧的股东滚蛋。”

  苏绾何等聪明,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镜头。

  “好啊汪明,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是想趁火打劫,取飞荣而代之,做这村镇银行的大股东?”

  “怎么,以后是不是连我这个行长都要看你汪大董的脸色行事?你是想把我踢开,还是想把我……”

  “我想把这个后院,变成咱们自家的铜墙铁壁。”

  “外面的资本靠不住,飞荣就是前车之鉴。只有把股权握在自己手里,南城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苏绾怔了怔,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总是走一步看三步。行吧,只要你不怕引火烧身,我替你守着行里。”

  次日,安京。

  冬日的省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中,寒意透骨。

  汪明驱车抵达时,陈光荣早已在约好的私房菜馆候着了。

  包厢雅致,暖气熏人。

  傍晚六点,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一身体制内常见的深色夹克,却掩不住眼底那股精明干练。

  正是省银监局监管六处处长,钟琪。

  “钟处,久仰。”

  汪明起身迎上,握手时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光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客气什么。”

  钟琪笑着寒暄,目光却在汪明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热络。

  陈光荣是个绝佳的捧哏,插科打打诨间,不露痕迹地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汪明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钟处,最近南城那边不太平啊。听说飞荣银行出了点状况,连带着我们县那个村镇银行也人心惶惶的。这事儿,上面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钟琪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抬头扫了汪明一眼,又看了看陈光荣,放下筷子,那张原本带着三分醉意的脸瞬间清明了几分。

  “老弟消息倒是灵通。”

  钟琪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既然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飞荣银行,这次恐怕是难了。”

  汪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股东挪用资金,窟窿比想象中大得多。别看他们表面光鲜,里子早就烂透了。”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风险必须隔离,不能让火烧到储户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接盘侠。”

  “接盘?”

  陈光荣愣了一下,忍不住插嘴。

  “那可是个烂摊子,谁愿意接?”

  钟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精光。

  “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处理办法。现在有个初步设想,如果有企业愿意接替飞荣银行,成为新的大股东,前提是——”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汪明。

  “必须先垫付飞荣挪用的那一亿资金。这笔钱,可以算作该企业对飞荣银行的股权投资。”

  “一个亿?!”

  “拿一个亿去填别人的窟窿,换一堆不知道还有没有价值的股权?这不纯粹是冤大头吗?哪家企业脑子进水了会干这种事?”

  汪明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光荣啊,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我不把飞荣的底裤扒开给你们看,外面的企业哪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们只看得到银行牌照的金字招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幽幽。

  “当然,我们做监管的,不会故意隐瞒。但企业投资嘛,自己不做尽调,亏了也怨不得旁人。”

  这一瞬间,汪明心中雪亮。

  飞荣银行暴雷,南城县里为了维稳,为了保住村镇银行这块政绩牌坊,势必会优先引入知根知底的本地资本。

  而本地那些土老板,眼馋银行牌照已久,却未必能看透这复杂的股权纠葛和背后的巨额债务黑洞。

  除非是巴蜀银行这种根基深厚、与监管层通气的大机构。

  但巴蜀银行家大业大,根本看不上村镇银行这点蚊子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差。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各怀心思。

  送走汪明后,钟琪并没有急着离开。

  陈光荣坐在一旁,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位老同学。

  “老钟,刚才你那话,是不是有点太直了?汪明这人聪明得很,你那套冤大头理论,瞒不过他。”

  “瞒?我为什么要瞒他?”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光荣。

  “你这位朋友,今天这顿饭,可不是单纯为了叙旧,更不是随便打听两句八卦。”

  陈光荣挠了挠头,打着哈哈。

  “嗨,他就是南城本地人,关心一下家乡的金融环境,这不挺正常的嘛。”

  “正常?”

  “眼神骗不了人。刚才我说那一亿窟窿的时候,你是一脸震惊,觉得那是火坑。可他呢?”

  陈光荣回忆了一下,愣住了。

  汪明当时太静了。

  “他不怕火坑。”

  “我感觉得出来,他想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