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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聊着,一道略显沉闷的男声插了进来。

  “汪总,好兴致啊。”

  汪明循声抬头。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发际线有些许后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这人有些眼熟。

  脑中记忆翻涌,汪明立刻对上了号。

  前进路小学的老师,张利。

  跟他母亲吴秀娟在一个教研室,平日里素以此类知识分子自居。

  汪明连忙起身,脸上挂起得体的笑。

  “张老师?稀客稀客。您这也是逛完公园顺路来看看?”

  张利也不客气,大刺刺地在对面沙发坐下,将保温杯往茶几上一顿。

  “公园人太多,吵得脑仁疼。正巧路过,寻思着进来瞧瞧咱们南城的楼王到底长啥样。”

  汪明给赵娜递了个眼色。

  赵娜心领神会,转身去倒水。

  寒暄几句后,汪明切入正题。

  “张老师既然来了,有没有相中的户型?咱们这不管是采光还是景观,在南城绝对是独一份。”

  若是这老熟人真有意向,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给个内部折扣也不是不行。

  哪知张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精明。

  “房子嘛,确实还行。但这价格……啧啧,有些离谱了。”

  汪明笑容不减。

  “一分钱一分货,咱们用的建材、做的绿化,那都是……”

  “哎,小汪,你别跟我打官腔。”

  张利挥手打断,身子前倾,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形势?全国楼市都在降温,隔壁几个楼盘都在搞促销降价,唯独你们,不降反涨,还涨了好几百!这不是逆势而行吗?”

  售楼大厅本就人多眼杂,张利这大嗓门一开,周围不少正在看房的客户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人停下了签字笔,竖起耳朵往这边凑。

  汪明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语气依旧温和。

  “张老师,我们涨幅在合理区间,而且近期也有送家电的活动,折算下来其实……”

  “送家电那是虚的!”

  “我也算是个老股民,经济形势看得比谁都透。年初以来,国家连发十二道金牌调控,就是要打压房价。你们现在死撑着不降价,那就是看不清形势,是跟政策对着干!听叔一句劝,赶紧降价回笼资金,不然等到泡沫破裂,哭都来不及!”

  这一番高谈阔论,瞬间在大厅里引起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客户,眼神开始飘忽,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是啊,这也太贵了……”

  “听这老师说的有道理,要不再等等?”

  汪明眼角微微一跳。

  这哪是来看房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虽然知道张利这人好为人师,没什么坏心眼,但在商言商,这话要是任由他在大厅里嚷嚷下去,今天的成交量怕是要腰斩。

  汪明当机立断,微笑着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老师,这儿人多嘴杂,咱们去贵宾室喝杯好茶,慢慢聊。我对您的高见很感兴趣。”

  张利见汪明如此虚心受教,顿时觉得自己面子十足,拎起保温杯,昂首挺胸地跟着进了贵宾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两人刚落座,张利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又开始滔滔不绝,从美国的次贷危机讲到南城的菜价上涨,逻辑虽然感人,但胜在唾沫横飞。

  还没过两分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行政主管推门而入,神色焦急。

  “汪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董事会那边人齐了,还有十分钟开始,就等您主持了。”

  汪明立刻起身,一脸歉意地看向张利。

  “张老师,您看这……真是不凑巧。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

  张利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但也知道人家是大老板,事多。

  “行行行,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改天再跟你分析分析这宏观经济。”

  “一定一定,改天登门受教。”

  汪明快步走出贵宾室,在路过前台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对那个行政主管吩咐。

  “让人盯着点,好茶好水伺候着,要是他喝完茶还在大厅乱发表演说,就让保安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别让他坏了心情。”

  “明白,汪总。”

  离开售楼部,汪明驱车直奔家中。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正如他此刻平静的心情。

  这点小插曲,在他三十多年的阅历面前,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快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赵娜。

  “汪总,警报解除。那位张大理论家喝了两杯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没在大厅多逗留。”

  “知道了,辛苦。”

  挂断电话,车子正好驶入自家楼下。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扑鼻而来。

  母亲吴秀娟正系着围裙端菜上桌,见儿子回来,随口问道:

  “今天怎么去售楼部了?没遇着熟人吧?”

  汪明换好拖鞋,洗了把手。

  “遇着了,您同事,张利老师。”

  接着,他便将售楼部发生的事儿,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

  吴秀娟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有些好笑又有些气恼。

  “这老张就是个没把门的大嘴巴!在办公室就喜欢指点江山平时吹吹牛也就算了,怎么还跑到你那儿去搅局?那话是能当着客户面说的吗?”

  汪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着摇头。

  “算了妈,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别伤了和气。他也就是过过嘴瘾。”

  “那不行!”

  “一码归一码。明儿个上班我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哪有拆自家同事儿子台的道理?”

  说到这,吴秀娟语气忽然一软,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儿子,妈去菜场听那些老姐妹也在议论。现在电视上天天喊着调控,大家都说房子要不好卖了。咱们是不是真该降降价?别真砸手里了。”

  “妈,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汪明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有些无奈。

  “降价容易,可一期的业主能答应?那是真金白银买的,前脚刚签合同,后脚你就打折,这几万块的差价谁来补?到时候他们非得把售楼部砸了,闹着退钱不可,那才是真的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