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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半。

  汪明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走出滨江欣景酒店,也没急着打车,顺着江堤漫步。

  江风裹挟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吹散了在空调房里憋闷了一整天的浊气。

  对岸,金融区此刻已是灯火璀璨,巨大的LED屏幕在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流动变幻,将漆黑的江面倒映得五光十色。

  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欲望的深渊。

  他收回目光,转入背后一条不起眼的老街。

  与江边的流光溢彩不同,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道路两旁支起了无数个简易棚子,铁板烧滋滋作响,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和臭豆腐的浓香在空气中无序纠缠,叫卖声、划拳声此起彼伏,热浪蒸腾。

  “担担面!正宗川省担担面!还要得!”

  清脆又熟悉的吆喝声,刺破了周围混杂的嘈杂音浪,直直钻进汪明的耳朵。

  这口音,太地道,也太熟悉。

  汪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个并不算大的摊位前,两盏昏黄的灯泡随风摇曳。

  灶台后的女人系着一条有些发旧的蓝格子围裙,原本那头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长筷在沸腾的铁锅里快速搅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

  旁边一个中年大姐负责捞面装碗,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尽管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锃亮,三张折叠小方桌旁坐满了食客,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板,再来碗面汤!”

  “好嘞,马上来!”

  女人应了一声,直起腰正要盛汤,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不远处的人影。

  那只握着汤勺的手一僵。

  徐芳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理一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手抬到一半又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那是全然不同于以往在灯红酒绿中周旋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汪总?”

  汪明笑着走上前,目光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停留片刻。

  “刚才听到声音就觉得耳熟,没想到真是你,徐老板。”

  徐芳芳把手里的活儿暂时交给旁边的王姐,胡乱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汪明往里让。

  “啥子老板哦,混口饭吃。汪总咋个跑到这种路边摊来了?”

  “路过,闻着香就走不动道了。”

  汪明也不讲究,拉开一张塑料圆凳坐下,打量了一圈这充满了油烟气的小天地。

  “这摊子整得不错,生意挺火。”

  徐芳芳利索地收拾着桌上的空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又欣慰。

  “这是我和王姐合伙搞的。王姐手艺好,我负责招呼和采买。虽然累是累了点,起早贪黑的,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那一锅翻滚的热汤,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心里头踏实。不用看人脸色,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前两天我给我爸寄了张在摊子上的照片,他在电话里笑了好久,说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

  曾经的大世界公主、那个在名利场里迷失过的女孩,此刻站在油腻腻的街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汪明心头微热,那是对生命韧性的一种敬意。

  “能这么想就好,凭本事吃饭,在哪都值得挺直腰杆。给我来碗清汤抄手吧,稍微多煮会儿。”

  “要得!你坐倒,马上就好!”

  徐芳芳声音脆亮,转身回到灶台前。

  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捏起面皮,裹入肉馅,轻轻一捏,一个个元宝似的抄手便落入锅中。

  热气氤氲中,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抄手端了上来。

  汤色清亮,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猪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汪明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被江风吹冷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起身结账时,徐芳芳死活不肯收钱,甚至还要从兜里掏钱去旁边买饮料。

  “汪总,这碗抄手算我请你的!当初要不是你点醒我,我也没得勇气走出来。”

  汪明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再矫情,只是拿出手机。

  “钱不收可以,留个电话总行吧?以后我要是想吃这口了,也好找你。”

  徐芳芳一愣,随即大方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存好号码,汪明挥挥手,转身融入夜色。

  身后,那句带着川音的慢走哈依然热络。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的繁华依旧,但汪明的心境却莫名沉静了许多。

  他打开电脑登录QQ,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正在跳动。

  白玲:【还在中城?】

  汪明敲击键盘:【刚回来,在楼下碰到个熟人,吃了碗抄手。】

  他简要把徐芳芳的事说了几句。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白玲:【真好,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比什么都踏实。看着曾经迷路的人找到方向,这种感觉是不是特别棒?】

  汪明嘴角微扬:【是啊,比赚了几百万还让人舒心。】

  次日清晨,朝阳刺破薄雾。

  汪明驱车驶上高速,一路向西,返回南城。

  车轮滚滚,将中城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那个小县城,日子瞬间被拉慢了倍速。

  白天,他或是去苗圃,拿着剪刀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修修剪剪,听张雅瑞絮叨新来的苗木品种;或是提着钓竿,开着车去乡下的水库边一坐就是半天,看来往的云,听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才是他重生回来想要的生活,平静,安逸,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但每当夜幕降临,书房那盏孤灯亮起时,他又会变回那个在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猎手。

  只是这两天,电脑屏幕上的红绿线条,让他那双原本淡然的眼睛里,逐渐聚起了寒意。

  橡胶7月主力合约,盘面极其诡异。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时候橡胶应该会有一波小幅度的技术性反弹,但力度绝对有限,是个诱多的陷阱,随后便会开启漫长的阴跌。

  可现在的走势完全不对劲。

  K线图上,连续三根阳线不仅完全收复了之前的跌幅,甚至隐隐有突破前期高点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