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的惊凛只是一瞬,汪明脸上的表情连丝毫裂纹都没出现,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方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叠复印件。

  “怎么,汪总对这种大工程也有兴趣?”

  “嗨,方科长抬举了,我就随便看看。”

  这番话半真半假,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也是,做过金融的都谨慎,行,那就不留你们了,以后常联系。”

  直到坐到驾驶座,隔绝了外界的寒风,汪明才长出了一口气。

  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

  白玲坐在副驾驶上,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哗啦啦地翻动着那本沉甸甸的规划书,秀气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汪明,这回麻烦了,咱们这就是土狗对狮子,人家不仅盯着这块肉,动作还比咱们快,这怎么争?”

  女孩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汪明手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漆黑的夜路。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弊端,决策链条长,对地头不够熟,狮子虽然凶猛,但也容易在沼泽地里崴了脚,咱们是土狗没错,但咱们熟门熟路,知道哪儿能下嘴。”

  “可是……”

  白玲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合上文件夹,扭头盯着身边这个男人侧脸。

  “那是硬碰硬啊,咱们有胜算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竞争。”

  “现在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息不对称,我知道这桌牌局上有谁,手里拿着什么牌,而胡伟他们只知道有个没人要的烂泥塘,我在暗处,他在明处,等这头笨狮子反应过来,猎枪早就顶在他脑门上了。”

  把白玲送回那个老旧的小区楼下,看着她上楼亮灯,汪明才驱车回家。

  汪明盯着那个惊人的数字——总投资预算:两亿元。

  两亿。

  在这个年代的南城县,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哪怕是十年后,这也绝对是大手笔。

  难怪这项目会烂尾,当年的规划者简直是在云端上做梦,完全脱离了南城的经济实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南城湖建成后的模样,那是一个精致、亲民且商业逻辑闭环的生态公园,而不是眼前这份充斥着好大喜功色彩的图纸。

  现实与记忆激烈碰撞。

  汪明抓起桌上的铅笔,在那张原本精美的规划图上狠狠划下。

  “这块湿地公园太大了,浪费,砍掉一半做商业街配套。”

  “这里不需要建什么大型音乐喷泉,维护成本太高,改成亲水栈道。”

  “入口广场太小,得扩建,留出足够的停车位和集散空间”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石墨粉末沾染在他的指尖,一张全新的、更符合未来商业逻辑的草图逐渐在修正液和涂改痕迹中显露雏形。

  汪明扔下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份面目全非的草图,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想法是有了,但落实是个大问题。

  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个体,真要拿出一份能说服**的专业标书,光靠这几笔涂鸦就是笑话。

  “安邦地产有专门的设计院和精算团队,胡伟只要动动嘴,下面就有人把方案做出来,我这是单枪匹马,拿什么跟人家正规军拼?”

  必须找外援,而且得是顶级的、能碾压安邦那种流水线作业的专业团队。

  一个人影瞬间跳入脑海,苏绾。

  汪明没有犹豫,打开电脑,登录QQ。

  那个熟悉的头像果然还亮着,显示状态是忙碌。

  视频请求发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苏绾那张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背景是酒店的商务套房。

  她似乎刚洗完澡,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里行长的威严,多了几分撩人的慵懒。

  “这么晚找我,最好是有正事。”

  汪明没心情跟她贫嘴,直奔主题,把南城湖的想法和目前的困境简单说了一遍,甚至把刚画好的草图举到摄像头前晃了晃。

  视频那头,苏绾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想透过屏幕看清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南城湖,那可是个烂泥潭,你胆子不小啊,汪明。”

  “富贵险中求,学姐,我不信你看不出这里的潜力,我现在缺的是把这块璞玉雕琢出来的刀。”

  “想法够大胆,也够狂,安邦地产那边确实棘手,不过嘛……”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安京有几家顶级的文旅规划公司,正好跟我有些交情,既然你要做,那我就帮你问问,不过,设计费可不便宜。”

  “只要公司好,钱不是问题。”汪明回答得斩钉截铁。

  挂断视频,汪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随手点开期货软件,屏幕上那根红色的K线图如同一条昂首怒吼的巨龙。

  棉花期货,价格已经冲破了17000元大关。

  账户里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那是他敢于跟安邦叫板的底气,也是他撬动南城湖这块巨石的杠杆。

  同一时刻,南城春都大酒店,总统套房。

  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将房间照得金碧辉煌。

  安邦地产南城分公司的副经理胡伟,正翘着二郎腿陷在真皮沙发里。

  茶几上也摊着那份一模一样的蓝色文件夹。

  助手徐洋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呸!两亿?这帮设计院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胡伟翻了两页,一脸嫌弃地把规划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县城投两亿建公园?除非我疯了!总公司要是看到这个预算,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端起红酒猛灌了一口,脸上露出精明而贪婪的狞笑。

  “徐洋,你记住了,咱们是开发商,不是慈善家,这地方只要把湖里的臭水抽一抽,在那边上建几个看起来高大上的亭子,再搞点绿化带把破烂遮一遮,撑死五千万就够了。”

  “经理高明!”徐洋立刻竖起大拇指,满脸堆笑地奉承。

  “咱们的重点是地皮,只要把环境吹起来,周围的房价一炒,那才是真金白银。”

  “那是,这叫借鸡生蛋,等那帮傻老百姓反应过来,咱们钱早就赚到手了。”

  胡伟站起身,理了理领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行了,别看这破书了,看得老子头疼,走,带你去大世界转转,让你小子见见世面,今晚好好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