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日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汪明正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发呆,放在马扎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惊得刚要咬钩的鲫鱼甩尾就跑。

  他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拒接,结果过了不到半分钟,那个号码又顽固地打了进来。

  汪明有些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语气不算太好。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厚重的中年男声,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却又刻意压着几分客气。

  “是汪明汪总吧?我是小东关村的村支书,高锦。”

  小东关村?

  汪明心念一转,那是吴泽霖住的村子。

  “高书记,有事吗?”

  “汪总要是有空,能不能来一趟村委?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汪明本能地想要推脱,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电话里不方便说,但这事儿吧有点急,对了,我外甥女就在你们巴蜀银行南城支行上班,那天听她提起你,说你是咱们行的业务骨干,年轻有为啊。”

  外甥女?

  他没再多问,收起鱼竿,驱车直奔小东关村村委会。

  二十分钟后,村委会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高锦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红光满面,见汪明进来,热情地起身握手,又亲自泡了一杯浓茶。

  “汪总,久仰大名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两人坐在真皮沙发上,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过后,高锦递过来一根软中华,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高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汪明没接那烟,只是捧着茶杯,目光平静,“您今天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高锦弹了弹烟灰:“汪总,我听说前两天你招了个出纳,叫吴泽霖?”

  果然是为了他。

  汪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人,怎么,高书记跟他有亲戚?”

  高锦嗤笑一声。

  “亲戚?我哪高攀得起那种高材生啊。”

  “汪总,你是外地回来的,有些事儿可能不清楚。我就问一句,你敢用他管钱,你对他了解多少?”

  汪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高锦那张意味深长的脸。

  “他在县油脂公司当过会计,这事儿我知道,高支书,您这了解二字,怕是话里有话,另藏玄机吧?”

  高锦身子往后一仰,真皮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烟,半晌才让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与厌烦。

  “他是我们村的老上访户。”

  “当年油脂厂改制,那是一笔烂账,吴泽霖这人轴,认死理,觉得自己工龄算少了,退休待遇吃了亏,这一闹就是十几年,从县里闹到市里,前年还差点跑去省城,他可是咱们镇,乃至县里挂了号的重点稳控对象。”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汪总,既然人在你那儿干活,咱们就得有个君子协定,平时他在你那上班,我们放心,但要是他连续两天无故缺勤,或者你看他苗头不对,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村里。特别是遇上节假日、重要会议期间,咱们得互相配合。”

  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免费的看守所长啊。

  “我懂了,怕他拿着工资攒路费,偷偷跑去上访是吧?行,高书记放心,我只要他干活,不希望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

  离开村委会时,雨越下越大。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刮不净那一层层漫上来的水汽。

  汪明一脚油门踩到底,碾碎了一地的泥泞。

  回到苗圃,他连伞都没撑,大步流星地踹开了财务室的门。

  正埋头拨弄算盘的吴泽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慌乱地抬起头。

  “汪总?”

  “吴出纳,你有事瞒着我。”

  汪明没废话,甚至没坐下,就那么站在门口,审视着这个干瘦的中年人。

  “刚才小东关的高支书找我喝茶了。”

  吴泽霖那张本就蜡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连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情绪瞬间失控。

  “他是说上访的事吧?汪总,您听我解释!我是冤枉的!当年的改制方案明明有问题,我的工龄被他们黑了整整三年!那是我的血汗钱啊!他们官官相护,欺负老实人。”

  “打住!”

  汪明眉头紧锁,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的冤情,我不感兴趣,公道自在人心也好,世道不公也罢,那是法院和信访局的事。”

  吴泽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眼神里满是急切。

  汪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只说一点:想在四季花卉干,就给我老老实实按时上班,若是上班时间乱跑,或者让我发现你利用工作之便搞其他动作,那就别来了,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信访办。”

  说完,汪明也不看吴泽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刚走出没两步,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大腿发麻。

  来电显示:二叔。

  汪明叹了口气,这南城的消息传播速度,可真快。

  “喂,二叔。”

  “小汪!你糊涂啊!”

  电话那头,汪建柱的大嗓门震得耳膜生疼,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嘈杂声。

  “刚听人说你雇了吴泽霖?那可是个有名的大麻烦!沾上这种人,甩都甩不掉!”

  汪明站在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雨幕,语气平淡。

  “二叔,我知道。刚才高支书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他简单把刚才的约定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利弊,随后传来了二叔有些凝重的声音。

  “既然你知道底细,那我就不多嘴了,基层的弯弯绕绕复杂得很,你刚回来,别多管闲事,千万别发善心去帮他写什么材料,先用着吧,既然村里打了招呼,你就按他们的要求,把人盯紧点,别让他给你惹出乱子。”

  “放心吧二叔,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