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阴沉沉的,空气中积攒着雨意。

  街角,穿着深蓝色城管**的吴昊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看似闲聊,汪明佯作随意地提起石弘文暗示的那档子事。

  吴昊叹了口气,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

  “唉,别提了。这事儿怪我那个大哥吴逸。”

  “项目是他负责的。你也知道,他这人太看重蝇头小利,急着想在老爷子面前表现业绩,结果步子迈大了,想捞点油水把报表做漂亮点。”

  “胆子太肥。”汪明评价道。

  “可不是嘛!好在老爷子发现得早,已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勒令连夜返工了,这事儿捂得严实,阿明,这话也就咱俩知道,出了这个口,我可不认。”

  吴昊苦笑一声,又补了一句。

  汪明点了点头,拍了拍发小的肩膀。

  “心里有数。”

  前世,金瑞集团轰然倒塌,就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加上重大工程事故爆发。

  如今看来,这种短视经营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吴逸的贪婪,吴庆山的放权,这都是不定时炸弹。

  但他现在的身份,终究是个外人。

  这毕竟是吴家的内部事务,哪怕是重生者,也不便插手太深。

  有些劫,终究得他们自己渡。

  午后,南郊苗圃。

  汪明挽着裤腿,两脚全是泥泞,正拿着铁锹清理沟里的积水。

  白玲也换了一身耐脏的运动装,在一旁帮忙扶着树苗,两人配合默契,虽然身上脏了点,却别有一番田园乐趣。

  “哎哟。”

  汪明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反手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这才干了不到两小时,腰眼就开始发酸。

  这身子骨,还是太缺乏锻炼。

  “哎,看来得赶紧雇人,光靠咱们几个,这地还没整完,人先废了。”

  不远处,老爷子汪德贵正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瞧瞧,这就喊累了?”

  老爷子抿了一口茶,打开了话匣子。

  “想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修水库,挑着两百斤的担子,那是健步如飞,一天下来,也就是睡一觉的事儿,现在的年轻人啊,身子太娇贵,这点活就不行咯。”

  汪明苦笑,刚想辩解两句术业有专攻。

  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放下铁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邱宏睿。

  接通键按下,听筒里传来邱宏睿爽朗的笑声。

  “老弟,最近忙啥呢?也不见你来县里坐坐。”

  “瞎忙呗。这不,趁着假期回乡下老家,陪老爷子弄弄苗圃,偶尔去水库甩两竿,图个清静。”

  “甩两竿?巧了!”

  邱宏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也正手痒呢。这两天被那一堆破文件搞得头昏脑涨,正想找个地儿透透气,怎么样?老弟赏个脸,咱们凑个对?”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玲。

  按照计划,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中城办事,票都订好了,这要是去钓鱼,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拒绝的话刚涌到嘴边,衣袖却被轻轻扯了一下。

  白玲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摇了摇头,樱唇轻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去吧,正事要紧,我自己回。”

  汪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她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对着听筒,语气变得爽快利落。

  “行啊,既然领导有雅兴,我哪敢不陪?那就老地方,吴家庄水库,那边的鲫鱼正肥。”

  “好!半小时后见!”

  吴家庄水库。

  两根长竿架在岸边,水面上的浮漂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打破这份宁静。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两人谁也没说话,真是在比拼定力。

  汪明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打破了沉默。

  “邱县,我看新闻上说,新能源汽车基地的项目正如火如荼啊,这一期工程要是成了,咱们南城的GDP怕是要翻上一番。”

  邱宏睿盯着水面,眉头微微一皱,原本握着鱼竿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如火如荼?”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面子上是光鲜亮丽,里子里那是千疮百孔!大体上看着是顺利,可有些事,真是让人闹心!”

  鱼钩动了,但他没提竿。

  “是因为工程进度?”

  汪明试探着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邱宏睿的侧脸。

  “进度?哼,要是进度慢点我也就认了,关键是质量!”

  邱宏睿转过头,眼里的怒火不再掩饰。

  “主干道铺设,开工前我给他们开了三次会!三次!再三强调,这是南城的脸面工程,质量必须过硬,谁敢在这上面耍滑头,我就让他滚蛋!”

  “结果呢?”

  “路基还没压实就敢铺沥青,厚度还是比设计标准少了!这也就是现在没通重卡,要是将来物流车一上去,不出三个月,这路就得变成搓衣板!”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偷工减料两公分,这在基建行当里可是巨额利润。

  “查了吗?是谁的主意?”

  “金瑞那边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说是项目经理私自做主,为了赶工期,已经当场开除了。”

  “你那个发小的哥哥,吴逸,出了这事,他第一时间跑来找我解释,痛哭流涕的,说是因为他父亲吴庆山这两天住院,公司管理上疏忽了,被人钻了空子。”

  住院?

  汪明眉毛一挑。

  这借口找得,既挡了枪,又卖了惨,吴逸这小子的手段,倒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邱县,吴总那人我是知道的。”

  “他虽然是生意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要是他没住院,这会儿恐怕早就亲自负荆请罪,在您办公室门口站着了。”

  这话既没完全帮吴家开脱,又把吴庆山和吴逸做了个切割。

  邱宏睿话锋突然一转。

  “老弟,我听说你最近动作也不小啊,和吴庆山、赵德志合伙搞了个玉祥燃气,这事儿不假吧?”

  这才是今天这场钓鱼局的真正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