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呢?要是没走远,晚上聚聚?”

  汪明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粗粝嗓音将他从河滩的冷雨中猛然拉回现实。

  这胡鹏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电话就追过来了。

  “行啊,就在支行后头那家老味道。”

  挂断电话,汪明收起了鱼竿。

  老味道餐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柜台上,手里夹着包中华,正跟老板娘逗趣,笑得满脸红光。

  几个月不见,胡鹏变了。

  那一身曾经显得拘谨的深色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哨的Polo衫,腰间那条爱马仕皮带的金扣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见汪明进门,胡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两下,大笑着迎上来。

  “汪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力道,不像是对待曾经逼走自己的仇人,倒像是多年未见的战友。

  两人穿过嘈杂的大堂,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汪明脚下一顿。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几个月前,胡鹏就是在这里拍桌子骂娘,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就在几天前,启刚也是在这里,在这个位置,摔碎了酒杯,绝望地看着自己离开。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包厢,简直成了南城支行权力更迭的修罗场。

  “坐!别客气,今儿我请!”

  胡鹏大马金刀地坐下,熟练地冲服务员吆喝。

  “来个花露烧,要两斤装的!再整几个硬菜,红烧肘子必须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个曾经为了副行长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此刻却端着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小汪,说实话,听说你辞职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胡鹏干掉杯中酒,夹了一大块肥腻的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

  “启刚那个蠢货,还有赵志强那个老阴货,迟早把你这种人挤兑走。我是个粗人,但我看人准。”

  汪明没动筷子,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清澈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胡哥现在看着倒是风生水起。”

  “那是!”

  “我现在在中城农商行当支行行长,股份制银行和东方行这样的国有银行相比,任务重、压力大。但好的一点是,做事风格灵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当初你那一手借力打力,逼得我不得不走,我是真恨过你。那段时间,我恨不得找人套你麻袋。但咱们大老爷们,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我认!”

  汪明也笑起来:“胡行长,你现在在中城,不比你呆在南城支行差。”

  胡鹏没有否认:“确实如此,中城农商行的氛围也更适合我。”

  “祝贺你事业更上一层楼。”汪明举起酒杯。

  “谢谢。”

  胡鹏重新倒满酒,语气突然变得诚恳起来。

  “汪明,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不错。脑子活,手段狠,最关键的是,你懂分寸,不像启刚那个**,贪得无厌。”

  “所以呢?”汪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胡鹏抛出了今晚真正的意图。

  “来跟我干吧!我在中城缺个副手,你来给我当副行长,年薪我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三十万!比你在南城翻两番!咱们兄弟联手,你心细,负责风控和内账;我胆子大,负责外联和酒局。咱俩配合,绝对能把中城那块地盘吃干抹净!”

  三十万,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哪怕是前世,汪明也是熬了好几年才拿到这个数。

  汪明放下酒杯:“胡哥,你就不怕我也像对付启刚那样,反手把你给卖了?”

  “怕个球!”

  胡鹏哈哈大笑:“你是我招进来的,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好你才能好,背刺我你能落着什么好?再说了,你当初搞我,是因为挡了你的路。现在我是带你发财,你怎么可能不支持我?”

  这番话倒是通透。

  这就是胡鹏,粗中有细,审时度势的能力一流。在体制森严的大银行他或许会被排挤,但在野蛮生长的农商行,他绝对是如鱼得水。

  “胡哥,谢了。”

  汪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胡鹏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好意思,胡哥,你心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去中城更不想再进银行,我这个人生性散漫也没多大志向。”

  胡鹏愣了一下,没想到汪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中找出些许想要讨价还价的痕迹。

  良久,胡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行吧,人各有志。既然你心意已决,哥哥我也不强求。但这顿酒,咱们得喝痛快了!以后在南城有什么事儿,尽管吱声!”

  “干!”

  两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

  两人饭后各自回家。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右下角的企鹅头像疯狂跳动,苏绾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苏绾:【他真这么说?这胡鹏心也太大了吧?当初被你逼得差点在南城混不下去,现在居然想拉你入伙?】

  苏绾:【三十万啊,他这是下了血本了。】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汪明:【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没有私仇,那是立场问题。现在他换了码头,混得更好了,自然也就看开了。】

  汪明:【这种人其实挺可怕的,能屈能伸,脸皮厚,心够黑,在现在的社会上,往往这种人活得最滋润。】

  苏绾:【听你这口气,怎么感觉你们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你拒绝了他,就不觉得可惜?】

  可惜吗?

  如果不曾经历过前世那种在这个名利场里耗尽心血、最终猝死在办公桌前的绝望,或许他真的会动心。

  但现在,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汪明:【没什么可惜的。比起在那堆烂账里勾心斗角,我现在的生活更有意思。】

  苏绾:【那你以后打算干嘛?真就这么闲着?】

  汪明:【钓鱼,帮爷爷打理苗圃。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