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让出了通道。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房间里,陈晨局促地坐在床沿。

  “苏绾行长也是咱们中财的骄傲,当年她在学校风云榜上可是头号人物。”

  陈晨垂下头。

  “混成这副德行,给母校丢人了。”

  “叙旧的话就免了。大家都是学会计出身,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材料我仔细看了,你缺的是铁证。”

  “可我真的没签字!”

  陈晨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笔款子违规得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签?我是傻子吗?”

  “笔迹鉴定结果呢?”

  汪明靠在写字台旁,语气冷静。

  陈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汪明叹了口气。

  “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想翻案,只有三条路。”

  “第一,修放来自首,承认是他伪造或者逼迫。”

  陈晨眼里的光瞬间黯淡,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二,当年经手的其他当事人,信贷员、复核员,甚至那个空壳公司的老板,站出来指证修放来。”

  “第三。”汪明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下最后一根,直直地指着陈晨。

  “你自己找到一份能一锤定音的新证据。录音、录像,或者一份没被销毁的原始底稿。”

  陈晨慢慢站起身。

  “我知道了……谢谢你,学弟。”

  瞬间,汪明觉得胸口堵。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登上QQ,苏绾的头像正亮着。

  【汪明】:睡了吗?锦都这边遇到个事,陈晨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苏绾】:怎么?他找你了?这人我知道,业务能力在全省都能排上号,就是性格太轴,不懂变通。

  【汪明】:刚来找过我。看起来很惨,老婆离了,工作也快没了。说是被修放来坑了。

  【苏绾】:汪明,听学姐一句劝。这潭水太深,牵扯的不光是修放来,还有锦都市分行甚至更上面的关系。你现在就是个借调的检查员,别把自己搭进去。

  【汪明】:明白。例行公事,检查完就走。

  这一夜,汪明睡得并不踏实。

  翌日清晨。

  酒店自助餐厅里,汪明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里的油条炸得不错,挺地道。”

  孙亚东笑眯眯地把餐盘放在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汪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浆。

  “孙行长早,昨晚招待太周到了,我都起晚了。”

  “年轻人嘛,多睡会儿正常。”

  孙亚东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茶叶蛋。

  他忽然停下动作。

  “对了,听说昨天晚上……那个疯疯癫癫的陈晨,又去敲你的门了?”

  汪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放下手中的豆浆碗,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神色坦然。

  “确实来过。我对这边的业务两眼一抹黑,也不好表态,就带他去找了张主任。后来我看艾部长也进了那屋,估计是按程序走了。”

  孙亚东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下面人嚼舌根,说昨晚咱们从KTV回来后,那疯子又去堵你的门了?”

  汪明心脏猛地收缩。

  昨晚他特意扫视过走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看来他们都在监视下。

  “孙行长消息真灵通。确实来了,还是那套说辞,仗着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想让我帮他在上面递话。我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应付了两句就把人打发了。”

  “这就对了。”

  孙亚东把沾着蛋黄的餐巾纸扔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这陈晨就是块烂狗皮膏药。见谁咬谁,特别是上面一来人,他就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往上凑。搞得现在市分行的领导都不敢轻易来视察,把我们丰邑支行的脸都丢尽了。”

  汪明心中微动,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摩挲。

  “孙行长,我翻那个材料的时候有个疑问。当时那笔贷款,您作为副行长也在决议上签了字。陈晨死咬着说他没签,这事……您怎么看?”

  孙亚东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凛然。

  “当然签了!汪助理,咱们都是行里人,我不跟你说虚的。这种大额贷款,那是集体决策!就连当时的仇行长,后来不也写了检讨?我也背了处分。可结果呢?大家现在不都好好的?该进步的进步,该提拔的提拔。就他陈晨一个人,死脑筋,想不开!”

  汪明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接话。

  如果当年陈晨选择闭嘴,哪怕背个处分,只要队站对了,这会儿恐怕早就官复原职,甚至跟孙亚东一样混得风生水起。

  “这人呐,太轴了没好下场。”

  孙亚东撇撇嘴。

  “对了,汪助理是南城人吧?”

  汪明心里一紧,这老狐狸怎么突然查起户口了?

  “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

  “南城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孙亚东笑眯眯地抿了口咖啡。

  汪明毫无表情的问了句。

  “孙行长这是去过?”

  “我去过没?倒也没去过,就是听我们行里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提过。巧了,那是你老乡。”

  “哦?”汪明适时表现出几分惊讶。

  “叫什么名字?”

  孙亚东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叫李亮。”

  “那感情好,有机会我得见见这位小老乡。”汪明笑着应道。

  孙亚东干笑两声,摆摆手招呼服务员收盘子。

  上午九点,丰邑支行大楼。

  汪明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负责信贷业务的全盘检查。

  孙亚东倒是大方,直接让人搬来了近三年所有的贷款卷宗。

  褐色的档案盒堆满了整整两面墙。

  汪明刚要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透着股刚出校门的青涩书卷气。

  “汪助理您好,我是李亮。孙行长让我来协助您整理资料,有什么力气活您尽管吩咐。”

  汪明转身,目光在对方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打了个转,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还是老乡。坐。”

  一番闲聊,这世界小得惊人。

  李亮竟然是汪明父亲当年的学生,提起老校长讲课时的风趣幽默,这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单纯的光亮,完全不似刚才开会时那些老油条般死气沉沉。

  接下来的四天,枯燥而繁重。

  汪明在一堆堆枯燥的数据和报表中穿梭。

  他没有再提起陈晨的事。

  直到第五天清晨。

  汪明在走廊遇见刚打完热水的李亮,随口让他把正在经手的一笔业务材料拿来看看。

  李亮没多想,很快抱来了一摞蓝色的文件夹。

  “汪哥,这是忠环商贸公司的抵押贷款,八百万,刚批下来,还在走放款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