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汪林这时也从兰花大棚里走了出来,一身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匠人的执拗与骄傲。

  简单的寒暄过后,汪林便领着二人走进了他视若珍宝的兰花大棚。

  一进棚,一股泥土和兰草混合的清香扑面而来。

  暖棚内,一排排兰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姿态各异,清雅脱俗。

  陈光荣脸上的商业化微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专注。

  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开得最艳的,反而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一盆春兰的芦头、叶甲和根系。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排排兰架,最后,他站直身子,看向汪林,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汪老板,恕我直言。”

  陈光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这棚里的春兰,是科技草,还是原生种?”

  科技草指的是用组织培养技术快速催生出来的兰花,品相虽好,却少了自然生长的神韵与灵气,在真正的兰友圈子里,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汪林这位老兰农的脸上!

  老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瞬间涨得通红,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

  “陈老板!”汪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你可以去整个南城打听打听,我汪林这辈子,什么时候种过那种弄虚作假的科技草西?那玩意儿,我瞧着都脏眼!”

  他一挺胸膛,指着满棚的兰花,声若洪钟。

  “我种了一辈子兰花!这里每一盆,每一根草,都是从山里挖回来的原生种,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你可以说我的东西不好,但不能侮辱我的人品!”

  面对老爷子的勃然大怒,陈光荣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正是这个答案,这种态度。

  “汪老板,您别动气。”他语气一转,变得恭敬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做我们这行,问清楚是规矩。既然确定了是原生种,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环视一周,眼中精光一闪,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图:“您这的兰花品相上乘,我很满意。我打算先从您这拿走一两百盆,价格好商量。如果市场反响好,我们后续可以签订长期的独家供货协议。”

  这巨大的订单,并没有让汪林冲昏头脑。

  老人的倔脾气上来了,他盯着陈光荣,谨慎地追问了一句:“你要这么多兰花,拿去做什么用?”

  陈光荣从容不迫地推了推眼镜,一番话术滴水不漏。

  “不瞒您说,我们君兰花卉走的是高端路线,客户群体都是些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甚至是一些机关领导。这些人买花,不图便宜,图的是个品味,是个意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一盆姿态飘逸的莲瓣兰上,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兰花,自古便被誉为花中君子。这年头,喜欢君子的人,可多着呢!”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汪林的痒处。

  不谈铜臭,只谈品味与文化,将一桩买卖,包装成了知音间的雅事。

  果然,汪林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眼中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己的欣赏。

  而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汪明,此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陈光荣,绝非寻常花商!

  陈光荣在兰棚里转了两圈,指尖轻点着一盆株型端正的春兰。

  “汪老板,这批春兰,我先挑上一百二十盆。品相都不错,咱们明码标价。”

  黄玲玲立刻掏出小本子刷刷记下,还不忘补充一句。

  “我们要的是正规发票,还有——送货到中城,公司地址我待会儿微信发您。”

  汪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老人家种了一辈子花,可这年头跟公司打交道还真是头一次。

  开票?他哪有税务章?

  运费?苗圃就靠三轮摩托拉土,不说去中城,就是进趟县城都得颠半天。

  一时间,大棚里气氛微妙起来。

  “哎呀,这个……”汪林搓着手,有些为难地看向孙子。

  黄玲玲见状,眉梢一挑,语气带了几分锋利。

  “汪老板,我们君兰花卉可不是路边摊!没有正规手续,那可没法合作啊!”

  一句话把老爷子的牛脾气又给顶上来了,他刚想反驳,却被陈光荣挥手拦下。

  一身西装的男人淡定自若地笑了笑:“这样吧,每盆加十块钱,就当是开票和运费成本。您辛苦养出来的好东西,该赚的钱不能少。”

  本来还绷着脸的汪林听完这话,一下乐了。

  “那行!君子协定,一口价!”

  交易敲定后,该办手续总得有人张罗。

  苗圃毕竟只是乡间作坊,没有对公账户,更别提什么扫码收款、POS机之类的新鲜玩意儿。

  汪明主动揽过活计:“陈总、黄秘书,两位移步,我办公室就在银行支行楼上,用我的账户帮忙操作一下,也省得折腾。”

  陈光荣闻言眼睛亮了一瞬。

  “方助理果然靠谱!”

  三人一道驱车回到西蜀银行南城支行。

  一路无话,但空气里多了点莫名其妙的小默契——像是棋逢对手,又像是惺惺相惜。

  办公室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淡淡书香:整齐摆放的一排金融专著,从《证券分析》到《资本论》,再到最新出版的区块链白皮书,应有尽有。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沓客户资料夹,还有未拆封的新笔记本电脑盒。

  陈光荣随手抽出一本《行为经济学》,翻了两页,似乎饶有兴趣地问:“方助理,你这是准备考研还是搞投资?”

  汪明耸耸肩,把U盾插进电脑USB口。

  “干一行爱一行呗,总不能天天混日子。”

  黄玲玲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转账界面飞快跳动,小声嘀咕一句:“现在年轻人压力真大……”

  陈光荣却盯住汪明看了一会儿,好像突然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他合上书本,将手机递过来让扫付款码,然后忽然压低声音:

  “方助理,不如这样,以后常联系。我觉得你我挺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