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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漫漫,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哪里睡得着。

  李阳干脆从网上找了部评分很高的喜剧电影,想缓和一下气氛。

  屏幕上,演员们挤眉弄眼,包袱一个接一个。

  可两人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在想,该怎么跟即将入伍的兄弟,开口说这件足以改变他一生的事。

  一个在想,那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现在该有多么绝望。

  电影演了什么,他们完全没看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焦虑,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李阳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一股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来。

  他走出卧室,看到冷雪儿正系着围裙,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醒啦?快去洗漱,吃早饭了。”

  冷雪儿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餐桌上,是热好的牛奶,烤得焦黄的吐司,还有两颗爱心形状的煎蛋。

  李阳心里一暖,又有些心疼。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冷雪儿把一杯牛**到他面前,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鸡蛋。

  “我等会儿就去学校那边,这会儿都放寒假了,珊珊还一个人在宿舍,也不敢回家,我不放心。”

  她抬起眼,看向李阳。

  “马鑫那边...你找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别太直接,先让他知道珊珊最近状态不好就行。”

  “行,我知道了。”

  李阳郑重应下。

  吃完早饭,冷雪儿匆匆收拾了一下,就换好衣服出了门。

  随着关门声响起,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了宿舍群。

  群里,杨睿和孙翔还在插科打诨,讨论着寒假去哪儿潇洒。

  李阳的手指悬在马鑫的头像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该怎么说?

  直接打电话?

  “喂,老马,恭喜你啊,要当爹了!”

  不行,这**能把人吓死。

  发微信?

  “老马,你跟珊珊...是不是没做安全措施啊?”

  更不行,这跟**有什么区别?

  李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这件事,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

  半小时后。

  上京市中心,一家网红狗咖。

  店里温暖如春,几十只品种各异的狗狗在宽敞的空间里自由活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冷雪儿拉着失魂落魄的王珊珊,在一个角落坐下。

  王珊珊整个人都是木的,双眼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对周围那些可爱的毛茸茸们视而不见。

  这时,一只体型巨大的金毛巡回犬,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王珊珊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没有像对其他客人那样摇着尾巴扑上去。

  它只是安静地走到王珊珊脚边,趴了下来,然后把那个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膝盖上。

  一双清澈无辜的狗狗眼,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王珊珊的身子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大脑袋,那温热的触感,和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让她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伸出手,迟疑地,轻轻地,落在了金毛的头上。

  金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还主动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

  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呢。

  王珊珊再也忍不住了。

  她俯下身,一把抱住金毛温暖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进那身金色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毛发里。

  压抑了一整晚的呜咽,终于再次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抱着温暖的狗狗,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冷雪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远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哭了许久,直到那只金毛都开始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她,王珊珊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从金毛的怀抱里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雪子,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着金毛顺滑的皮毛,眼神里满是自我厌弃。

  “连一只狗...都比我坚强...”

  “胡说什么呢。”

  冷雪儿抽出一张湿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它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无忧无虑。”

  “可我们是人,有感情,有未来,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东西。”

  王珊珊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这个孩子...不能要。”

  “马鑫他...他要去当兵了,那是他从小的梦想,我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他的前途。”

  “我爸妈那边...我更不敢让他们知道。”

  “所以...只能打掉。”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可那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可是...雪子...我怕...”

  “我怕那个手术...我怕医生说的那种后果...”

  她抬起头,泪水再次蓄满了眼眶,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看得冷雪儿心脏一阵揪紧。

  “马鑫他们家...就他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思想特别重。”

  “他做梦都想以后生个儿子,教他打篮球。”

  “万一...万一我以后真的生不了了...我怎么跟他交代?我不是害了他一辈子吗?”

  “到时候,我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

  “啪!”

  冷雪儿没等她说完,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胡说八道的嘴上。

  “王珊珊!你清醒一点!”

  冷雪儿的语气严厉起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生育的工具吗?”

  “就算,我是说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也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他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那个还没米粒大的子宫!”

  “如果马鑫因为这个就嫌弃你,抛弃你,那只能说明你当初看错了人!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王珊珊脑子嗡嗡作响。

  她愣愣地看着冷雪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冷雪儿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珊珊,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是在为马鑫着想。”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为他好’,对他来说,公平吗?”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它的存在,也有责任参与这个决定。”

  “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偷偷摸摸地去做了手术,然后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辈子的秘密回到他身边,你觉得,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不会感激你,他只会心疼你,会痛恨那个时候无能为力的自己!”

  冷雪儿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他,珊珊。”

  “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们一起面对。”

  “是生下来,咬着牙想办法养大;还是打掉,两个人一起承担后果,一起调理你的身体。”

  “这才是情侣,这才是夫妻。”

  “而不是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像个罪人一样,审判自己。”

  王珊珊呆呆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啊。

  她只想着不能拖累马鑫,却忘了,马鑫也是这件事的主角。

  她所谓的伟大牺牲,在他看来,或许是一种最残忍的剥夺。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可我...我该怎么跟他说...”

  “我怕我一开口...就只会哭...”

  听到这话,冷雪儿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怕的不是王珊珊哭,而是她连哭的念头都没有,心如死灰。

  冷雪儿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总而言之,先让老马知道你这边出事了,让他着急,让他担心,让他主动来找你。”

  “到时候,你就不用一个人开口了。”

  怀里的女孩,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她把头靠在冷雪儿的肩上,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那股子令人心悸的绝望,总算是淡去了几分。